“此前段郎君牵头,召集全县大户助乡团筹粮募款,县尉一直记在心里。如今贼寇盘踞长白山未除,我义父决意进山围剿。兵马扩编后人手是够了,可粮秣、军械却紧巴巴的……还得烦请段郎君再伸把手。”
段偃师冷笑:“一百石粮,一百贯钱?”
“义父说了,段郎君祖籍邹平,可早就在齐郡扎根多年,更是章丘城里数得着的体面人家。这点数目,对你来说,不过洒洒水罢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添一句:“往年您孝敬樊虎、刘守义他们的份例,可比这厚实多了。当然,他们每年给您照拂的生意、放行的关卡,也远不止这点回报。”
段偃师脸色一变:“小子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!樊虎、刘守义那是县里的蛀虫、内贼!我段家门风清正,岂会与他们沾边?”
“哦?”阚棱略一扬眉,“莫非是我义父查错了?可他在樊、刘两家抄出的账本和私信里,名字可是清清楚楚……其中就有段郎君的印鉴和手迹。”
段偃师喉头一动,声音低了半分:“……怕是弄岔了。”
“我义父本也觉得这事怕是有误会,特意想请您赴宴,当面把话说开。可既然段郎君眼下抽不开身,那这事儿……”
“敢拿话压我们?就凭罗家那个毛头小子?”段偃师的侄子段志玄当场变了脸。
“志玄,住口。”
段偃师声音一沉,不容置疑。
“老夫今日身子确实不太爽利,不过罗县尉要进山清剿山匪,实乃章丘百姓之福。我愿捐粮一百石、钱一百贯,充作军资,聊表心意。”
“叔父!”
段志玄急了……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“咱们犯得着怵他罗成?他要是真敢乱来,保管让他栽个大跟头!”
“退下。”
段偃师脸色铁青,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来。
阚棱却没搭理这对叔侄的争执,只当没听见,径直转向段偃师:
“段郎君,敢问这批粮饷何时启运?要不您现在就安排人手,我随车一道回营?”
“可以,稍候片刻。”
段偃师朝下人示意,带阚棱去偏厅暂歇。
等人一走,段志玄憋不住了:“叔父,您何必让着那罗成小儿?”
“雄儿,你这脾气该收一收了。你今年十二,再过几个月就十三了。你爹在太原郡任司法佐,原意是让你在家读书明理,可你整日在外晃荡,没人管束,便由着性子胡来……刘仁美、樊虎他们那些事,真当我半点不知?”
“叔父,不过是凑一块耍耍罢了。”
“以前耍耍,无伤大雅;如今这两人已是通匪谋反的贼党,你还跟他们搅在一起,就是往自己头上扣反贼的帽子!百石粮、百贯钱,对咱偃家不算什么,可若罗成借题发挥,硬把咱们跟樊、刘一伙扯上关系,到时候谁替你洗得清?”
“罗成算哪根葱?”
“他本人算不得什么,可背后站着张仪臣,更顶着张须陀的名号。张须陀是谁?连郡守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狠角色,咱们能跟他硬碰硬?”
“那……就这么由着刘家那厮白占便宜?”
段志玄虽年少,却生得高大挺拔,眉宇间一股子桀骜气。他出身本地豪强,父亲长年在外为官,家中无人拘束,从小混迹市井,结交的多是游侠泼皮,偷鸡摸狗、斗殴闹事,桩桩件件没落下。
才十三岁,已弓马娴熟,丈八马槊使得虎虎生风,在章丘少年里是出了名的难缠主儿。
这般心高气盛的年纪,哪咽得下被人当面敲打的气?
“原本还想着罗成年轻,刚掌权,难免轻狂,才联合几家大户凑出这笔钱,哄他进山剿匪……借刀杀人,一了百了。谁知这小子精得很,怕是早看穿了我们的盘算。如今他得了张须陀亲授兵权,领两千精兵为先锋,王薄那帮山匪见了都未必敢迎战,倒是我低估他了。”
被算计的滋味,谁都不好受。
可既然是算计,对方手里,必然攥着你的短处。
如今罗成手里,正捏着段家私通匪类的把柄……这钱,他不愿掏,也得掏。
“雄儿,记住了:想掀桌子,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掀桌的力气。没那本事就硬掀,最后被掀翻在地、灰头土脸的,只会是你自己。”
不管心里多窝火,段偃师还是把粮和钱如数备齐了。
阚棱押着几辆满载的车回到营地,任务办得干净利落。
“小五,段家给了!没讨价还价,一分不少,粮钱已验收入库。”王子明笑呵呵进门禀报。
罗成点点头。
“段偃师这种人,最会权衡……他知道什么才是眼下最省事的法子。”
“才罚一百贯、一百石就放他过关?太便宜了!依我说,樊家抄得,段家照样抄得!”老四一边擦他那副崭新的明光甲,一边嘟囔。
“光靠拳头说话,能走多远?形势变了,规矩就得跟着变。再照老法子横冲直撞,连县令都得躲着咱们走。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
罗成语气平静,脸上没什么波澜,却透着一股踏实劲儿。
段家一家能掏出来这么多钱粮,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肯低头……章丘城里,还有好些人家捏着把柄、揣着余粮呢。
只要这些人愿意交钱纳粮,就等于认了罗成的规矩。他这先锋的位子,才算真正在章丘城扎下了根。
卯时三刻,牛角号声划破晨雾,鼓点紧跟着擂响,一声接一声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聚将点兵。
队伍扩编了:新添一队轻骑,如今罗成手底下整整十队人马,刚好凑齐一营。
营门前高悬一面大旗,是张须陀亲赐的,黑底金字,“先锋”二字刚劲有力。
这是先锋营,也是罗成的营;旗杆旁另有一面将旗,上头一个斗大的“罗”字,铁画银钩。
别人叫它章丘营、先锋营、罗字营,甚至私下也有人喊“罗家营”……怎么叫都行,反正归他管。
站在点将台上,罗成抬手按了按腰间横刀,心里踏实了三分:这回,倒真有几分统兵大将的模样了。
他原先那副队头用的明光甲,二十斤重,穿起来还算利索。可这次升任先锋,又兼代县尉、都尉两职,张须陀干脆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套备甲赏了下来。
虎头盔、狮蛮甲、麒麟铁靴、白虎披风……样样不凡。
兵器也全换了:丈八马槊一杆、六叶星辰双手锤一对、将军版环首横刀一把、犀牛角弓一张、单臂手弩一架,另配两壶箭。
还有三枚印信:铜铸先锋印、县尉官印、都尉印,整整齐齐摆在案上,沉甸甸的。
阚棱稳稳托着马槊,王雄诞双臂捧着那对六叶锤,西门君仪双手捧着虎头盔,站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