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小子天生就是带兵的料。原以为给他两千人,他准得打散重编,把老底子全撒进各队里压阵;没想到他偏不走这条路。”
张须陀顿了顿,接着说:“早前润蒲来章丘,我拨了一队老兵给他。他倒好,全派下去当校尉、队头,三十几个老卒往几百号新募的农夫里一插,眨眼就没了影儿……贼匪一来,郡兵营连个响动都没听见,彻底哑火。”
“罗成眼下还有啥动静?”
“他让人赶做了不少旗子。”贾务本说到这儿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罗成一口气订了一批小旗,五花八门,但不是将旗、队旗那种老套路……隋军里早有定规:高级军官有专属将旗,上书姓氏;每队、每旅、每团、每营也各有旗号,还配旗手和护旗兵。可再往下,伍、伙、队头这些层级,向来是没旗的。
他偏就补上了这一环。
“旗子分十色,五正五间……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是正色;绀、红、缥、紫、流黄是间色。”
辅兵用流黄旗,战兵则用其余九色,一队一色,绝不重复。
不止如此,他还让伙长背后插一面小旗,颜色跟本队一致;伙长自己则在头盔顶上竖一面更小的盔旗;至于队头,身边自有旗手举着本队大旗随行。
折腾这些颜色、旗号,图的就是一个“快”字……战场之上,喊声盖不过鼓噪,眼睛盯不住人影,百人以上混战,光靠嗓子吼、靠眼神找,根本来不及。
新兵刚拢起来,彼此面生,号令稍一乱,队伍就散。罗成索性让伍长背后插旗,伙长头顶立旗……一伍人抬眼就能认出自家伍长,一伙人扫一眼便知谁是伙长;上官点兵时,也不用挨个问、一个个数,看旗色、辨位置,队伍在哪、多少人、缺不缺员,心里立马有数。
他起初也琢磨过胸章、肩章之类,转念一想……太小,战场上根本看不见,干脆换成旗。其实这法子也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:传令兵早就在背旗了;倭国那边的旗标,追根溯源,也是从咱们这儿学去的。
若不是染布费钱、工期紧,他真想给九个队全换上同色号衣……可紫、绯这些色料价高工繁,实在划不来,旗子倒是便宜又醒目,一插就灵。
“脑子活。”张须陀抚须一笑,“他那先锋队练得少,彼此之间还没打出默契,这法子虽土,却最管用。”
“这小子啊,点子怪,但回回都踩在点子上。”
“眼下战兵才九队,四百五十人,连五百营的边儿都没沾上。这样吧……我再拨他五十人,清一色轻骑。”
“郡丞!”贾务本一愣,“咱们日夜扩编,骑队满打满算才二百骑啊!”
“轻骑是尖刀,他是先锋,刀尖就得磨得亮些。这五十骑,就当是往刀刃上淬火。”张须陀语气干脆,“你去告诉罗成:这五百人,就是整编后的章丘郡兵营。让他带稳、带硬,等长白山那帮贼匪清干净了,我亲自保他坐实章丘县尉的缺!”
话出口,事就落。五十轻骑当天就调拨完毕。
贾务本领着人马赶到校场时,罗成正带着九支战兵队操演。
人虽挑得精,可毕竟刚合编不久,队与队之间尚无默契,同一队里,不少人连左右邻兵的名字都叫不全。
“爹!”
贾润蒲见老爹进门,赶紧迎上前去。
老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径直朝罗成走去:“士诚啊,瞧瞧我给你捎了什么……五十轻骑!郡丞特批拨给你的!”
罗成抬眼望去:五十名骑士整整齐齐坐在骡背上,穿两当甲、挎横刀、背角弓,虽未骑马,但身姿挺拔、眼神锐利,透着股子干练劲儿。
“拨给我?”
“对!郡丞说了,你不是已有九个战兵队?这回再加一个骑队,凑足十队五百人……往后,章丘郡兵营就正式立起来了,由你统带。”
骡子虽不如战马神骏,可个头高、耐力强,翻山越岭毫不含糊,山地行军反倒更稳当。就算这批人是张须陀新从齐郡兵里挑出来、刚训出来的,也远比罗成手下的乡勇扎实得多。
“别小瞧这些骡子。山道上它比马还靠得住,驮得动、走得远,用好了,就是一支硬茬子!”
“明白!多谢郡丞,多谢贾校尉!”罗成拱手,真心实意。
这下好了,十队五百人齐整划一,郡兵营的架子,真真正正搭起来了。
老贾点点头:“士诚啊,眼下你兵精、粮足、器械齐备,郡丞的意思是……三日后你率部先行开拔,充作大军前锋,能办吗?”
“三日后?没问题!”
这话出口干脆利落。真要挑毛病,此刻也得咽回去……郡丞这份支持实实在在,该他出力的时候,绝不含糊。
送走老贾,罗成转身唤来二姐夫王子明:“姐夫,劳你跑一趟,把先前帮咱们筹过钱粮的几位大户请来,就说明日设宴,务必到。”
“请他们吃饭?图啥?”
“图啥?图临走前再跟他们‘借’点钱帛粮草呗。”罗成一笑,“这些人巴不得我早点进山,赶在我出兵前开口,他们乐意掏,还怕掏少了显得不够意思呢。”
这机会难得,哪能白白错过?
段偃城接过请柬,只扫了一眼便摆手:“老夫今日身子不爽,恕不赴宴。”
送帖的阚棱面无波澜,声音平平:“县尉有话……请段郎君务必今晚到场。”
“我说了,身子不适。”段偃城眉梢微沉。
阚棱不动声色,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笺递过去:“县尉还说,若段郎君实在抽不开身,另有一事相商。”
段偃城不接,阚棱手就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场面一时僵住。
旁边段偃城的侄子火气上来,往前一步:“呸!泥腿子也敢在这撒野?信不信老子一拳砸扁你!”
“我是县尉义子,阚棱。”他语气不疾不徐。
段偃城抬眼打量这少年……瘦高个儿,眼神清亮,腰杆笔直。他伸手按住侄子肩膀,终于接过了那张帖子。
纸上只列了两样:粮一百石,钱百贯;末尾一行墨迹未干的小楷,是罗成亲笔写的谢语。
“这是何意?”段偃师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