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抢来的东西，全掏出来！”
众人一愣，互相瞅着，谁也没动。
刚到手的战利品，连热乎气儿还没散呢，这就上交？
“赵队，弟兄们拼死拼活，也不容易啊。”王厨子试着开口。
“少废话！”
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憋着火……可这是军营，不是山头。都尉定下的规矩：不准私抢、不准私藏。违了，就是砸自己饭碗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终于有人吼出声。
“对啊，凭什么？”
“我亲手砍翻的贼，东西凭什么归公？”
斥候队五十号人，一半是原先乡团里挑出来的少年兵，另一半近二十个，是从历城郡兵营调来的老油条，嚷得最响的就是他们。
“凭这儿是郡兵营！是讲军令的地方，不是羊角寨那种随便占山称王的土窝子……真当自己披上这身皮，就成绿林好汉了？”
“我们就是不服！”
“都尉立这规矩，自然有他的道理。”老刘往前一步，把缴获怎么分、分多少、什么时候发，一条条说清，“东西先交上来，回头照规矩发赏，一个子儿不少你们的。”
“可只给一部分！”
“确实只给一部分。可你想过没有……下回别人抢的，你也有份分；哪天你挂了、残了，家里人还能领抚恤。这笔账，算不过来？”
还是有人攥着钱袋子不松手。
“这次就算了，下回再守规矩行不行？”
“你是跟老子谈买卖？”赵贵脸一沉，左脸那道旧疤猛地泛紫，眼神像刀子刮过来。
“老子就是不服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个壮实汉子大步跨出。
赵贵盯他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早听说你不服我这个猎户出身的队长。行，今儿不摆官衔，就在这儿比划比划……你赢了，钱你留着，以后这队你带；我输了，立马去见都尉，辞了这差事，举荐你顶上，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“成！”
那人是历城郡兵营的老兵，手底下真有两把刷子，一向看不上赵贵这土生土长的乡下人，机会来了，哪肯放过？
俩人脾性都烈，没一句多余的话，院子中间腾出块空地，直接开打。
不用家伙，光靠拳头。
噼啪闷响不断，拳脚撞肉，骨头硌肉，汗混着血往下淌。
打了一阵，两人分开，鼻青脸肿，衣襟撕裂，嘴角全是血沫。
赵贵朝地上啐了一口，红着眼：“再来！”
对方咬牙硬接。
又是一通狠斗，喘得像破风箱，身上新伤叠旧伤。
可赵贵越打越疯，眼睛赤红，喉咙里滚着低吼，像头被激怒的野猪。
那人盯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，腿肚子有点发软。
“我认输！”
“不打了！”
赵贵抹了把嘴角血水，冷声问：“还来不来？”
“真不来了！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……你是头儿，我听你的！”
见队里最横的那个都低头了，赵贵绷着的肩膀才微微一松。
“现在，所有私藏的东西，一件不落，全拿出来登记，送到王记室那儿入账。我再说一遍……谁敢糊弄、藏掖，自己掂量后果！”
底下一片沉默，一个个垂着脑袋，慢吞吞从怀里、靴筒、褡裢里往外掏：铜钱、银锞子、布匹、小首饰……没人再藏。
牛羊宰了，炊烟一起，军士们敞开肚皮吃了顿饱饭。
日头还高，罗成便命人擂鼓聚将。
晒谷场上堆得满满当当：活猪活羊、鸡鸭牛犊、粟米麦子、各色布帛，还有几匣子金银。
罗成站在高处，声音不大，却压得住全场：
“剿匪安民、捕盗除害，本就是咱们的本分。但有功，就得赏。”
“赏功有章法……没明文，就按老例；没老例，就按功劳轻重分。”
“箭雨石雹之下，不分贵贱；论功行赏之时，更无高低。”
话音落地，所有人都明白了……该分战利了。
晒谷场前堆着刚缴来的战利品……这便是给郡兵乡勇们的赏赐。他们不是正规府兵，没资格授官晋爵，功劳再大，也落不到品阶封号上，只能靠实打实的赏赐落袋为安。
论功行赏，自有规矩在那儿摆着。
朝廷早立下军功章程：有边有界，有度有量，既不放任，也不苛刻。
罗成要做的，就是照着这套老规矩，把功劳一桩桩理清楚，再把该发的赏一分不少地发下去。
大隋军功，头一等叫“跳荡功”。
往下排是第一功、第二功、第三功……
可跳荡功，真不是谁都能沾边的。
《军令·赏格》里白纸黑字写着：“临阵未交锋，先锋已突入，破坚阵、穿重围，致使敌溃者，方得跳荡。”
说白了，得是敢第一个撞进敌阵、硬生生撕开缺口的人，才有资格。而且门槛还高得很……
破敌不足万人，跳荡功最多只授十人；破敌过万，才按每千人加一人递增。
先锋第一功，顶多二十个名额；第二功，上限四十。
擒获贼众过万，其首脑一人，可抵跳荡；擒满千人，算第一功；不满千人，则视人数多寡，逐级折算。
照这标准，想拿跳荡功？难如登天。
就算跟上万人干仗，冲得再猛、破得再狠，也只够十个名额。超一千人，才多一个。
要是打的只是几百上千人的小股贼寇？压根儿没跳荡这一说。
跳荡之下，是第一功，也叫“先锋功”。
听着比跳荡低一档，名额却也紧得很……破敌一万，才准授二十人。
按这尺子一量，罗成手下的郡兵乡团，根本够不上跳荡，也摸不着先锋。
就这点人马，打的又都是百十人、三五百人的零碎仗，哪轮得到那些响当当的名号？
所以郡丞特批了一条活路：
“破贼千人，即依跳荡例；破五百人，照第一功例；五百以下，按级酌情议赏。”
“斩一贼，赏绢五匹；生擒一贼，亦赏绢五匹！”
张须陀这是把门槛直接削掉九成，几乎是从云端拽到了泥地里。赏格明明白白列出来了，但话没说完……赏从哪儿出？还得看战后缴了多少东西。缴得多，赏就发得足；缴得少，再高的赏格也是空架子。
“擒获千人贼首，赏绢三百匹；五百人之首，一百五十匹；三百人之首，一百匹；百人以上者，七十匹；五十人以上者，三十匹；十人之首，二十匹。”
“凡斩首、生擒，须由本人当场报至记室，当面点验、登记入册。虚报冒领，一经查实，严惩不贷。验明无误，才发赏。”
底下郡兵乡勇们一听，眼睛都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