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贵皱眉:“都尉,弟兄们拼死拿下寨子,难道还错了?”
“功就是功,错就是错。”罗成语气没半分起伏,“夺寨是大功,私抢是违令。两件事,不能混着算。”
“那您说,怎么算?”赵贵声音扬了起来,带着股不服软的劲儿。
“先坐。”罗成指了指凳子。
赵贵没动,脖颈绷着,像根不肯弯的硬竹竿。
这事今天若不掰开揉碎讲明白,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,底下弟兄更服不了……以后点卯没人应声,遇事没人挺身,这支队伍就算散了。
“我懂大家难处,也懂大家想头。可规矩不是摆设,是绳子,捆住乱劲儿的绳子。人心一散,队伍就塌;队伍一塌,谁护得住自己家人?谁保得了脚下这片地?你们真想哪天,自家兄弟扛着抢来的绸缎、拎着血淋淋的包袱,被百姓指着脊梁骨骂‘比土匪还狠’?”
他停了一瞬,字字清晰:“从今往后,禁私掠……这一条,写进军规,白纸黑字,谁碰谁罚。”
帐内静了一刹,几个军官互相对视,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刀柄。
“别急着皱眉。”罗成话锋一转,“我罗成不是要大家饿着肚子拼命。禁的是私抢,不是不让拿;禁的是藏匿,不是不分润。”
“今后:破寨先杀敌,胜了再清场;战利品一律缴公,谁也不许掖、不许藏、不许私下分。”
“但缴上来的东西,我一分不沾,全记账、全公示。清点完,按规矩分……该赏的赏,该抚的抚,该存的存,明明白白,童叟无欺。”
这话落定,几人神色松动了些。
“怎么分?”赵贵仍盯着他问。
“今天这会,就是为这事开的。大伙儿敞开了说,想到啥说啥。等议定了,写进条文,从此就是铁律……谁坏了规矩,军法处置,不讲情面。”
打仗是拿命换活路,没点实打实的好处,谁替你豁出去?
罗成早琢磨透了……清末曾国藩带湘军打太平军,朝廷不拨饷,靠的就是厘金抽税、破城劫掠。那一船船运回湖南的金银,养出了敢拼命的兵。可代价呢?南京城破后纵兵三日,烧杀抢掠,妇孺哭声盖过炮响。那样的“敢战”,他不要。
他要的是能打、能守、百姓见了敢递碗水的兵。
所以抢可以,得由营里统一管;分也行,得照章办事、人人有份。
“第一条:战后缴获,三成作赏功银,专奖冲在最前、斩首最多、负伤不退的弟兄……这条,行不行?”
众人点头,有人还轻轻应了声“中”。
“第二条:再拨两成,做抚恤……阵亡的,厚葬加抚孤;重伤致残的,养一辈子;轻伤的,也给汤药钱、养伤粮。”
赵贵沉默两秒,点了下头:“这个,该给。”
十成里,五成已经定了去处,帐里空气都轻快了几分。
“剩下五成,两成上缴县衙和郡府,余下三成……一成半分给参战将士作赏钱,一成半留作军需,买粮购械,行不行?”罗成又问。
“行!我服气。”赵贵点头应下。
老三皱眉:“咱们自个儿分战利品,只留两成给上头,上面真能答应?”
赵贵火气一冒:“咱打仗剿匪,没花他们一粒米、一文钱,缴获还主动交两成,他们凭啥挑刺?”
众人再无异议,当场拍板定了这个分法。
“往后就照这规矩办……谁敢私吞私藏,军法严办!”
“还有一条:奸淫妇女、杀人放火,一经查实,斩立决!”罗成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刀子刮铁,眼神扫过一圈,没人敢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一支兵要是连底线都没了,迟早变成另一伙山贼。规矩,得趁早立稳。
军议一散,赵贵连酒坛子都没碰,转身就蹽回斥候队。
他们最先杀进寨子,又抢了头功,顺理成章占了寨里仅次于聚义厅的那处院子。此刻院中架着大锅,羊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;有人蹲在墙根数铜钱绢布,有人拎着金簪银镯比划大小,还有人当场扯开包袱换东西,笑闹声不断。
赵贵一脚跨进院门,大伙抬头瞅了眼,又低头忙自己的,没人起身。
他目光一扫,脸沉得能滴水。
走到锅边,“当当当”用铁铲敲了三下锅沿……
“都过来!有话讲!”
众人慢悠悠卷起包袱,把抢来的物件往身上一背,拖拖拉拉围拢过来。
“锅里炖的羊肉,香不香?”赵贵问。
掌勺的是个跟张须陀多年的老兵,从前干屠户,杀猪宰羊熟门熟路,灶上功夫也硬。
“肥羊一头,加了萝卜同炖,汤浓肉烂;我另煮了两大锅粟米饭,今晚管够……你们吃完准得舔碗底!”
五十号人,一头羊,两锅饭,确实够敞开了吃。
赵贵却话锋一转:“别的战兵队,可没这待遇。为啥偏咱们能吃上整头羊?说!”
“还不是咱先破寨,立了功!”
“对!大伙儿眼皮底下,咱露了脸!”
“小寨子算啥?下次照样拿下!”有人咧嘴接话。
赵贵冷笑一声:“现在高兴吧?”
“锅里滚着肉,怀里揣着货,美得很呐。”
“赵队,有啥话直说呗?”有人催道。
“直说?说件让我臊得抬不起头的事……今儿本是扬眉吐气的日子,偏有人为点碎银子,跟自家兄弟动了手,还见了血!”
“赵老四!刘阿大!出来!”
两人耷拉着脑袋挪出来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正是先前为抢一根金钗扭打起来的主儿。
“为几文钱,对袍泽动手?本事见长啊?”
“赵队,真糊涂了,再不敢了!”
“不敢?你俩还敢啥?老子刚兴冲冲去军议厅想喝杯庆功酒,结果呢?满屋子笑话咱们斥候队……说我带的兵,为根钗子都能翻脸,下次保不准为个女人拔刀,再往后……谁还敢信你?”
“真不敢了!绝不再犯!”刘阿大急得直搓手。
“还‘绝不再犯’?你当这是打个喷嚏?”赵贵吼了一声,院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王厨子往前半步:“赵队,小事一桩,消消气……”
“小事?”赵贵盯住他,“都尉说了,蚁穴溃堤,就在眼前。今天争金钗,明天争女人,后天争什么?抢军粮?砍上司?规矩,就是这时候立的!都尉本来说这次揭过,可老子觉得不行……你们抢的东西,立刻交上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