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已经当着郡丞的面改了口……没‘造反’这回事，王薄他们就是一群山贼响马，不是反贼！我也给底下人下了死令，谁敢乱嚼舌头，扒皮抽筋！另外，咱们得抢在郡丞发兵前，先把二王拿下。县里几家大户都点了头，粮饷已经备好了。士诚，这事你得帮我，也是帮你自己。”
走出书房，罗成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张仪臣的话，不是没道理。
可让他撇开张须陀，单带着那二百三十个刚打过一仗的乡兵、外加二百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少年，就往长白山里钻……
那不是剿匪，是送肉。
守城和进山剿匪，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守城是主场作战，有城墙依托，背后有钱粮、有壮丁；可进山打土匪，却是孤军深入，既没地利，也没人和。
张仪臣到底是个文官，思虑难免偏窄。他满脑子只想着保住乌纱帽，压根儿没掂量过这事儿有多悬。
他转身就去找了张须陀。
罗成见了张须陀，开门见山，把刚才跟张仪臣的几句对话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哼，自作聪明。”张须陀冷嗤一声，“他那点小算盘，我早看透了，只是懒得点破。倒是你……主动跑来跟我讲这些，倒真让我意外。上回你和秦琼放走王薄，我对你很失望。这才多久？倒沉得住气了。”他顿了顿，抬眼看着罗成，“说说，你怎么看？”
“瞒？能瞒一时，瞒不住一世。事既然出了，咱们该想的，不是怎么捂着盖子，而是怎么收拾局面。”
“王薄造反，表面是祸，实则也是个口子。要是踩准了节奏，反倒能翻成一件好事。”
“哦？”张须陀往后一靠，指尖慢悠悠转着茶盏，“怎么说？”
“平乱，就是大功。”
“他敢明目张胆扯旗，郡丞不如干脆把全郡兵马都调起来，干一场大的……动作快、战果硬，黑的也能变成亮的。”
“大动作？”
“对！把长白山围死，一锅端。”罗成声音沉下来，“这几年逃户、亡命之徒往山里钻，有人种地躲役，有人占山称王，四处劫掠。长白山早不是荒山野岭，是块游离于法度之外的飞地了，这还能容？”
“趁现在还没烂透，索性动手……山寨铲平，贼首拿下，逃丁重新落籍，开垦的地也统统登记入册。”
“眼下世道越来越乱，长白山已成了乱根子。再不管，迟早酿成大火。脓包还小，就该早挤早清，拖不得。”
张须陀身子一挺，坐直了。
“胃口不小啊……可光靠我带的这几百号人，连山脚都摸不全。”
“那就办一场冬练。”罗成接得干脆，“秋收刚完，农闲正当时。把郡里、各县的郡兵全拉出来，再从各乡抽些精壮乡勇。听说不少官员嫌郡丞练兵太狠，正好借这回，让他们亲眼看看……郡兵到底能不能打！”
齐郡共九县，每县不论大小，统编五乡。
张须陀上任后扩编郡兵、狠抓操训，如今全郡已有十二个郡兵营，另加四十五个乡兵团……每个营五百人，每个团二百人，规模已是空前。
单是郡兵营，就能拉出六千人；四十五个乡兵团，还能凑出九千青壮。整个齐郡的壮劳力，几乎全被这张网兜住了，真正做到了“民即兵，兵即民”。
六千郡兵，围剿长白山本就够用；若再加些乡勇，那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山林大会战了。
“召人不难，可你想过没有……这么多人马一动，粮草、军械、赏钱、抚恤，哪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？”
郡兵乡勇平日轮值服役，算是义务差役，没工钱，还得自带干粮。可一旦离营出征，性质就变了：吃住得供，伤亡得赔，立功得赏，样样都要郡里掏腰包。更别说，把几千人从四面八方聚到一处去打山匪，光是调度、粮运、号令，就够人焦头烂额。
“郡兵、乡勇各抽一半，自带三日干粮。”罗成说得利落，“六千郡兵抽三千，九千乡勇抽四千五……七千五百人，不多不少，正合用。”
毕竟，一群扛锄头的汉子，要去啃长白山这块横跨数县的硬骨头，人少了，真不够填沟壑。
长白山不是孤零零一座山，而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山岭。
齐郡下辖九县，其中六个县……历城、章丘、邹平、长山、淄川、亭山……都紧挨着这片山地；唯独西北边的祝阿、临邑、临济三县，离得远些，不沾边。
张须陀没来之前，齐郡郡兵松松垮垮，操练稀松，刀枪都锈着；他一上任，立马整训、配械、抓纪律，这才勉强像个样子。
可郡兵终究不是卫府那批正经府兵……说白了，就是征来的民夫，一年拢共练一个月，其余时候各回各家种地。底子薄、器械糙、人虽多，真打起来，能顶事的没几个。
各县乡勇更不用提，刚凑起来不久，挑的多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，连阵型都摆不利索，弓没拉满过，矛杆还攥不稳。
上次张须陀打退王薄就收兵，不是不想追，实在是兵不锐、粮不继、甲不坚……硬拖下去，怕要自己先垮。
他琢磨半晌，把贾务本叫了过来。
贾务本是张须陀身边最信得过的谋士。
“罗捕头这主意，干脆利落。”贾务本一边说，一边摊开一张羊皮地图……画得粗疏得很，山川走向全靠手绘，没比例、没标尺，只够认个大概方位。罗成扫了一眼，心说这图带进山里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“依我看，不动则已，动就动个大的……索性把六县郡兵、乡勇全调起来，权当一场冬练！长白山横跨六县，咱们就六路进兵：每路一个郡兵营五百人，再加五个乡兵团一千人，兵分六路，围住山口，步步压进。”
“主力另由郡丞亲自统领……六个郡兵营三千人，十五个乡兵团三千人，直插深山腹地，专找贼窝狠打！”
张须陀沉吟片刻：“六路兵马主守外围、堵死退路；剩下的六千人，我再拆成两支……东、西两路对进，合围清剿，不留死角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抬眼看向罗成：“士诚，敢不敢当这个先锋？”
等罗成跨出县衙大门时，肩上已多了三道差遣：
……齐郡剿匪先锋官；
……章丘县郡兵营都尉；
……暂代章丘县尉。
这最后一项，是张须陀破例特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