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乱世里，能真正护住你们命的，不是官府，不是乡邻，是你自己握在手里的刀。”
张须陀把刀往案上一按，声音沉稳，“拿稳了，练熟了，将来这就是你们吃饭的家伙、立身的本钱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你们就是我的义子，是我的贴身侍从，也兼我的传令兵！”
天刚亮，张须陀盘腿坐在几案前，一碗羊肉汤饼，一碗煎茶，吃得安静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，一人快步进来，拱手禀报：“郡丞，罗成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须陀抬眼，“章丘本地那些豪强地主，凑了多少粮饷？”
“八百石粮，五百贯钱，另加一千匹绢。”部曲如实回道，“全堆在县衙门前，真金白银、实打实的，没掺半点虚的，人也来得勤，态度很‘积极’。”
张须陀冷笑一声：“什么时候，这些地头蛇对剿匪这么上心了？”
“王薄、王勇前两天差点打进县城，还当街煮饭示威……要是让他们坐大，章丘怕是连砖瓦都剩不下几块。”
“你只看见表皮，没瞧见底下。”他放下碗，“匪患确实吓人，可他们哪个不是家宅高墙、奴仆成群？寻常贼寇哪敢轻易招惹？啃不动的骨头，谁乐意去碰？”
顿了顿，他目光一沉：“钱粮不往咱们这儿送，偏要指名给罗成的乡团……你不觉得这事透着古怪？”
部曲皱眉：“罗成不过带个乡团，虽说守城有功，可真要清山剿匪，还得靠咱们正军！他们倒好，不敬上官，反倒捧着个毛头小子。”
“雕虫小技罢了，还当没人看破？”张须陀嗤笑，“罗成进城第一件事，就是整顿三衙，查了不知多少人的底细、动了多少人的奶酪。如今有人心里发毛，想借罗成这把刀，砍掉碍眼的人……顺便，也把罗成自己架到火上烤。”
他早把这层肚肠摸得清清楚楚。
部曲一愣：“他娘的……罗成刚救了全城，连他们自家院墙都保住了，怎么还这般下作？”
“人心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”张须陀摆摆手，“算了，叫罗成过来。”
罗成进城就听说了这事。
走到县衙前，一眼望见那堆得小山似的粮包布匹、铜钱绢帛，也怔了一下：“这些……都是给咱们的？”
老四正带着乡兵清点交接，咧嘴跑过来，嗓门洪亮：“可不是嘛！总算这些抠门大户还晓得感恩，算他们有点眼力劲儿！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：“八百石粮、五百贯钱、一千匹绢，外加几百匹粗布，还有酒肉菜蔬一大车……够敞亮！”
罗成却没笑。
这笔数目太大，就算摊到全县大户头上，也不是随手就能甩出来的。
“捐得这么痛快，没提什么条件？”
“嘴上说得漂亮……谢咱们击退贼寇、保住章丘；又夸你和乡团如何刚勇，说二王不除，迟早是祸根，所以主动凑钱粮，壮咱们军势、补咱们军需，还盼着咱们早点进山，把贼窝端干净！”
“哦……”罗成点点头，没接话。
老四又凑近点：“他们还悄悄说了，只要咱们拿下二王，回头再备一笔厚礼犒劳……比这次还多！”
他搓着手问：“五哥，咱啥时候出兵？”
罗成笑了笑：“东西既然送到门口，先收下。账目一五一十记清楚，入库封存。”
他略一思忖，又道：“布匹挑些好的，给每个兄弟量身裁套新衣；铜钱每人先发一百文，算犒赏……剩下的，留着买弓箭、修器械、备干粮。”
“又发赏钱？”老四咂了咂嘴，心里直打鼓。
一人一百文，光是老人就不下二百号，光这一笔就得二十多贯……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“乡亲们捧着心来的，不散给大家，怎么对得起这份情？”
“那咱们啥时候开拔？”
“郡丞都到了，这事儿哪轮得到咱们拍板？”
“可咱能主动请战啊！”
罗成没接话，只瞥了他一眼。脑子太直的人，劝也白劝。
不过敌人递来的糖衣炮弹，他倒不拒……先剥了糖衣咽下去，炮弹嘛，先存着，回头指不定还能调个头，朝对方脸上砸回去。
进了县衙，罗成径直去了张仪臣的公房。
几天没见，张仪臣眼窝深了，两颊削了，可眼神亮得吓人，像烧着两簇火苗。一见罗成进门，他竟迎上来，一把攥住罗成的手腕。
“士诚啊！你可算回来了！如今我一天不见你，连茶都喝不踏实！”
“使君，有事吩咐？”
张仪臣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。罗成先是清了三衙，紧接着贼匪来攻，他顺势把县丞、主簿、司佐、令史全撸了……如今整座县衙，就剩他一个正经官员。胥吏也换了个遍。
头一回，章丘的印把子真真正正攥在了他手里。
可权柄刚热乎几天，麻烦就找上门了。
王薄是邹平人没错，可王勇……实打实的章丘本地人；更糟的是，俩人偏就在章丘城下扯旗喊号，如今还盘踞在长白山里。
一想到自己治下出了“造反”的反贼，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饭也嚼不出味儿。
这事捅上去，上头才不管前因后果。出几个毛贼不算什么，可出了公然造反的反贼？那就是塌天的失职！
官帽保不住是轻的，脑袋悬不悬，真不好说。
左思右想，他只认准一条路：赶在消息传到州府之前，把二王收拾干净。
只要贼灭了，他才算将功补过，说不定还能记上一功。
“必须立刻进山，剿！”
“使君莫急，张郡丞已带八百郡兵到了，有他在，收拾两个山贼，还不是抬手的事？”
“不不不！”张仪臣连连摆手，一把按住罗成肩膀，硬把他拉到案前坐下，又亲手拎起茶壶，给他斟了一盏热茶。
“那天王薄在城下喊‘造反’，你听见了吧？”
“听见了。当时围了不少人。”
“士诚，‘造反’二字，你懂几分分量？”
“懂。”
“可你知道，章丘出了‘造反’反贼，会牵连多少人？这事儿要是传开，我这县令帽子怕是当场就得摘；可不止我……你是本县捕头，樊虎他们是你审出来的，王薄他们又是为救樊虎才聚众起事。真闹大了，你脱得了干系？”
罗成苦笑：“这账，没法这么算。”
“可上头真较起真来，才不管你算得算不得！剿了反贼，功劳是他们的；可总得有人担责、有人垫背……咱们俩，怕就是现成的倒霉蛋。”
“使君的意思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