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成眼前立马浮出另一张脸……比起张千金，这位姑娘眉目清朗，气度也稳当。
“阿耶阿娘没应下吧？”罗成问。
“还没点头，不过他们觉得这事儿……挺合适。”
“合适个啥？连我都没问过一句，不答应！死活不答应！”
“你嫌人家姑娘不好？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我烦的就是这种没商量、硬塞过来的事儿。”
“那你自个儿跟爹娘说去！还有……爹刚交代，张郡丞今儿到县里了，让你明儿一早就回县城。这次他带了八百郡兵，说是铁了心要剿匪，二王那伙人，怕是要一锅端。”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“明早我也跟你一块儿回！这回准得打仗，我骨头缝里都痒起来了！”老三攥紧拳头，眼睛发亮。
五更二点，天还墨黑，军营鼓声“咚”地撞破寂静。
新兵们被教头们拎着鞭梢赶下炕，昨晚酒足饭饱，被窝又厚实暖和，不少少年正睡得沉，一睁眼直愣神：咋这么快就醒了？
可鼓响了，就得爬。
同是昨儿才入营的阚棱，却早已披衣起身。他五更刚敲就摸黑下了铺，昨儿当着义父罗成的面说过“帮牵马”，喂马这活儿，自然就揽上了。
梆子声一落，他掀被下床，直奔马棚，给义父那两匹战马添草料。
身上这件夹袄袍子是团里统发的……白麻布面子，上身短褂，下配大褶裤；冬天加了层薄绵，裹得严实，比原先那件旧袄强多了。
脚上蹬的是高帮布鞋，近乎短靴，踩在地上踏实，脚底板也不再冰凉刺骨。
马昨儿夜里喂过一回，可义父的战马金贵，夜草得伺候，清早还得再加一顿。
他先扫厩，铲净粪便，换掉尿湿的垫草，再拿刷子一遍遍顺毛……动作慢，但手劲匀，每一下都到位。
等收拾停当，才开始喂料。
义父的两匹马，一匹乌云踏雪，一匹赤焰燎原。
他不用问，心里门儿清：他爹从前就是官牧场的牧马人。后来牧场出事，监官贪墨私卖官马，皇上派屈突通彻查天下马监，案子一爆，满场遭殃，他爹也被牵连进去。
打小跟着父亲混马厩，什么节气喂多少料、草料拌几成豆子、水温该多热……他闭着眼都能掂量准。
秋、夏两季，马料减半；春、冬则要加量。
阚棱给两匹马各喂了六斤粟谷，又添了些苘麦。
马嚼得慢条斯理，鼻孔喷着热气，尾巴轻甩，吃得踏实。阚棱站在旁边，看着直咂嘴……马比人金贵，尤其是战马：一天三顿不算完，还得掐着时辰添豆饼、黑豆、盐粒、青草、胡萝卜，赶上好日子，连鸡蛋都往槽里打。
他爹早年就说：“养一个骑兵，顶得上五个步兵的开销；而供一个步兵，得靠二十户农夫交租。”照这么算，一匹战马驮着的，是整整一百户人家的口粮。
装备虽贵，但能用几年；马料却是日日流水般往外淌，压根儿省不下。
等马吃饱喝足，阚棱牵它们去溪边饮水，顺道遛一遛筋骨。
这时乡团新入营的少年们早已洗漱整齐，排着队去领早饭了。
等他牵马回来，少年们碗都刷干净了。阚棱这才转身回屋，推开门，掀开被子，把还窝在交床上打呼的王雄诞和西门君仪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两人是罗成的义子，不归乡团编制，住处挨着罗成的营房，没人按时叫起，睡得格外沉。
“起来！”
被子一掀，凉风灌进被窝，王雄诞一个激灵坐直，头发乱翘：“棱哥？你咋起这么早？”
“再不起，锅底都刮干净了。”阚棱抄着手，“乡团早开过饭了，卯时三刻点卯，误了谁也担不起。”
西门君仪揉着眼睛嘟囔：“啥时候了？五更天就爬？”
“可不是？军营里，鸡还没打鸣，火头军的灶膛就冒烟了。”
“今儿吃啥？”王雄诞一边套裤子一边问。
“快穿！粥都凉了！”
两人胡乱抹了把脸，衣服扣子系错了位也顾不上，刚趿上鞋，门外王慧娘提着个竹篮子就进了院门。
“就知道你们还在赖床……喏，粥、蒸饼，还有一小碟盐菜。”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，叉腰笑，“义父寅时就醒了，查完夜又练了一身汗，你们倒好，被窝暖得像孵蛋。”
王雄诞挠头：“棱哥早起了，是他没喊我们……”
“我瞧你们睡得香，手都伸到枕头底下了，哪忍心掀？”阚棱笑着摇头。
粥稠米香，每人一碗，配两个松软的蒸饼。西门君仪扒拉一口，突然瞪圆眼：“哎？我这碗里有肉丁！”
“我也有！”王雄诞忙低头扒拉。
“少嚷嚷，快吃。”慧娘催道，“义父收拾好了，一会儿就要动身回县里，你们可别磨蹭。”
三个人埋头猛造，碗底见光，蒸饼渣子都不剩。
赶到罗成院中时，他刚收势站定，衣襟微湿，手里那支马槊还沾着晨露……就是那天嗣业从王薄手里夺来的那一杆。
槊是好槊，可罗成练了几天，总觉得使着别扭，像左手拿筷子，怎么都不得劲。
“义父。”三人齐声喊。
“睡得踏实？”
“踏实！”
“饭也吃了？”
“饱了！”
“好。”罗成点点头，转身从刀架上取下三把横刀，刀鞘乌沉，环首锃亮，“郡兵营贾都尉送的货，真家伙。你们跟在我身边，刀不离身，心不离刃……记住了？”
三人伸手接过，刀柄冰凉，分量压手，掌心发烫。
这是一把标准的军用横刀，连鞘带刀整重两斤半（约合后世1.45公斤），样式利落，不加雕饰。比那些军官配的华贵横刀轻些，但杀伤力毫不逊色。
眼下这年头，隋朝横刀就是天下刀匠手艺的巅峰……钢料得反复锻打上百次，纹理致密、成分均匀；再用覆土烧刃之法，精准调控刀刃与刀身的淬火节奏：刃口硬如铁石，劈砍不卷；刀身柔韧有余，挥刺不易崩折。既可劈、又能捅，步战骑战都使得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