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尉是从八品下，大业年间，新授的几乎全是科举出身的进士、明经。章丘县尉空缺已久，眼下虽只是“暂代”，但印信在手、职权在身，就是实实在在的县尉。
县里头，县令是主官，统揽全局；县丞是副手，协理政务；主簿管文书稽核，盯规矩、查账目。真正跑腿办事、调人派差、断案征粮、捉贼练兵的，全是县尉……说白了，就是县里的“总执行官”。
过去县尉空缺，六曹事务全压在县丞肩上。偏偏章丘建县不久，编制精简：别处上县设六曹，这儿只留司法、司户两曹；别的县常配两个县尉，这儿只设一个……按例，一个县尉就得统管两曹所有活计。
隋朝的县尉，跟后来宋明清的不一样。宋代以后，县尉渐渐专管缉盗捕贼，差不多就是县公安局长；可隋时的县尉，既要审案子、判刑狱，又要收赋税、管军械、督屯田、领乡兵……活儿重得很。
如今程县丞还因反贼案被软禁着，罗成这一代，六曹庶务，实打实全扛起来了。
县丞、主簿都撂了挑子，章丘县里能拿事的，就只剩县令张仪臣和罗成了……罗成眼下，实打实成了县里第二号人物。
可这“二把手”不是白叫的。眼下正忙着平乱剿匪，齐郡二把手张须陀干脆临时委他代理县尉，权责压得实，但转正？还得看吏部点头。
罗成既没功名，又无出身，更没品阶，按规矩，乱平之后十有八九还是原地踏步。
不过，代理县尉好歹是个名分，也换来了身官袍：深青圆领袍、乌皮靴、革带、黑幞头。往身上一穿，腰杆挺了，眼神沉了，还真有那么点威势。
张仪臣那身深绿官服，一眼便知是上等品级；罗成这青色虽低半档，他倒不嫌，反而顺眼……他对绿，尤其深绿，向来格外上心。
县尉兼都尉，兵权自然水涨船高。
原先手下就一个五百人的县郡兵营，五个乡团加起来一千人，再算上县三班衙役二百三十人，拢共一千七百多号人，数量是够看了，可真拉出去练，能打硬仗的不多。
不过对外报个名头……“统领一营六团，近两千兵马”，吓唬人绰绰有余。
为让他这个先锋扎进山里摸清贼情、替大军开道，张须陀又从郡城直属的三个郡兵营里，硬抽了一个整团拨给他，还搭上一支亲信部曲当随行护卫。
这下，罗成手里实实在在攥着两千人。
张须陀另递来一张手条：凭此可领十副队级明光甲、五十副府兵级两当甲；另配五十张弓、五十具弩、五十口横刀、一百根长矛、一百面盾、两百支长枪。
罗成先回公房，把各乡团副尉、队头、教头全叫来，话刚落地，屋里顿时炸了锅。
“你这就升县尉了？”老爹一愣，手里的烟杆都忘了磕灰。
罗存孝早扑上来，扯着罗成袍袖左看右瞧，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：“八品官！县尉啊！”
大伙儿嘴上贺喜，心里早盘算开了……罗成升了，他们还能差得了？
张须陀也放了话：底下人事，罗成自己定，回头报个备就行。
“别的先甭提，走！领家伙去！”
十副明光甲、五十副两当甲；五十张弓、五十具弩、五十口横刀、一百根长矛、一百面盾、两百支长枪……光是念一遍，就让人嗓子发干。
这些虽只是郡兵里最寻常的装备，可对罗成他们来说，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尤其铠甲。六十副听着不多，可已是天大的手笔。
有甲没甲，在战场上就是活命和送命的区别。说白了，这甲不是铁皮，是命……多一层甲，就多一次喘气的机会。
之前全军上下，能披甲的才十七人：十个老兵自带旧甲，罗成他们七人上次随郡兵剿贼，一人赏了一件，就这么点家底。
如今六十副新甲一到，甲胄数量直接翻了三倍不止。
当年努尔哈赤起兵，才十八副甲，就敢掀翻半个辽东。
去郡兵营领装备，那边早得了吩咐，连门都没拦，东西都码好了，只等他们清点搬走。
粗略一验，果然都是寻常货：刀刃不算利，弓弦偏软，甲片上还有几处修补痕迹……可没人皱眉。有总比没有强。大家小心翼翼挨个过数，捧得跟供祖宗似的。
临走，营里又塞来一千支箭、一千支弩矢……每张弓、每具弩，刚好配二十支。
前县郡兵都尉老贾风风火火赶来了，身后还跟着郡兵营一众队头以上的军官。
他一进门就朝罗成抱拳，笑得坦荡：“往后，我是县郡兵副尉，归你使唤。”
语气里没半点别扭。他自己心里清楚：从前不过是个郡丞亲兵队副，如今管五百人，已是勉力撑着；现在罗成掌两千，他来搭把手，反倒松了口气。
罗成对这个都尉职位是真心认的，巴不得早点接手，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。
“有啥事，您直说！”他干脆利落。
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郡兵营军官……清一色老贾从郡城带过来的，里头还有几个，曾是他亲卫队的老部下。
个个身板硬朗、动作利索，甲胄齐整，刀不离身，眼神里透着股子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狠劲儿。
可问题就在这儿：他们以前最多是个伍长、什长，顶天了当个队头，没带过兵，更没带过新兵。现在要他们统领一支全由刚征来的农夫组成的郡兵营？实在强人所难。
“拜见都尉！”众人规规矩矩上前见礼。
“哈哈哈，自家兄弟，别拘着，都坐！”罗成看着这群装备精良的军官，心里直叹气……这要是全拨给他该多好。
“都尉，县郡兵营已集结完毕，请检阅！”
说话的是前任都尉、现任副都尉贾润蒲。他站在自己五百弟兄前，声音响亮，可眼睛却不敢直视罗成，脸色也有些发紧。
罗成眯眼一瞧，皱起眉：“这就是郡兵营？你们来的时候，是不是落下什么了？”
老贾回头一瞅，又数了一遍人头：“嗯……就这些人啊。”再扫两眼，还是没看出缺啥。
“我说的不是人，是装备。”罗成抬手一指校场上那歪七扭八的队伍，“看看，十个人里八个光着膀子，三个连根像样的枪都没有。”
昨天见老贾和他手下那些旅帅、队头一个个精神抖擞、甲明刀亮，他还以为郡兵营底子不差。结果今天人一拉出来，全露馅了。
“都带了啊！”老贾一拍大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