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人死有余辜,不值得半点同情。士诚,你想想,昨夜若城真破了,那些反贼涌进来,咱们会落个什么下场?比今天这些人还惨!所以……根本不用犹豫。”
“你得清楚,他们干的是谋反大罪,十恶不赦。就算报到朝廷,一个活口都不会留。”
行刑那日,罗成也在刑场。可他几乎全程闭着眼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他带的二百少年,全被派上了刑台,成了执刀的人。
人不是他亲手砍的,但确实是他点头准的。
说到底,是时势不同,结果就不同。
他心里明白这道理,可头一回直面这种血淋淋的场面,胸口还是堵得发闷。战场上的厮杀不一样……刀对刀、命换命,没空想别的;可眼下这阵仗,却让他隐隐觉得:真非得斩尽杀绝不可吗?
一场浩大的行刑过后,城外血水被雨水冲净,可人头没撤。老贾怒火未消,下令把所有首级用滚油炸过,再串上尖木桩,密密麻麻插在城东官道两旁。
十步一颗头,再十步一颗头……一路插出去一千多步。
百姓私下管这段路叫“千步人头路”,城外那片坡地,也渐渐被人唤作“杀人坡”。
日子表面又稳了下来。
可县城里始终绷着一根弦:白天城门冷清,进出的人少得可怜;城头守兵翻了一倍,弓上弦、矛出鞘,眼睛瞪得比往常还亮。
乡团这次立了大功,最大的实惠,是趁势补足了大批兵器。
甲仗库开了,郡兵营也敞了门……张仪臣和老贾这回半点没抠搜,任由罗成的人先挑。他们话说得实在:“要不是你们乡团顶在前头,章丘城早没了!”
借着这股势头,罗成终于把长白乡乡团彻底武装起来:
三十名弓手、三十名钩镰枪兵、三十名刀牌手、三十名持大盾兼投枪的锐卒、三十名长枪兵、三十名朴刀手,另加二十名骡兵负责运辎重。
他自己还有支二十人的亲兵队,横刀、长矛、弓、弩样样齐备。
连乡团队头、伙长,都披上了两当甲。
这一身行头换下来,长白乡乡团立马脱胎换骨。
郡兵营几个军官当场就不服气,嘀咕说自家营里都还缺甲少械呢。老贾听见了,劈头盖脸一顿骂:
“要不是人家乡团拼死顶住,咱们连祖坟都让人刨了!你们倒好,这时候还斤斤计较?没用的东西,装备给你们也是糟蹋!老子宁可先紧着乡团!”
张仪臣和老贾后来还凑一块合计了番:如今长白乡乡团已兼领三衙捕役之责,光靠这点人,既要巡县境、查奸细,又要防流寇、守乡里,实在吃紧。干脆,再征二百中男,把队伍扩一扩。
“再给我添二百中男?”
罗成一听,愣了下,随即就懂了……郡兵靠不住,眼下能信得过的,还真只有自己这支乡团。
“人可以补,可兵器……怕是难办。”
“你不是说有铁料就能打枪头?库房里还压着一批,全归你!”张仪臣摆手,“再说,这次缴获的器械不少,烂的旧的,你全拿去融了重铸,想要什么样的,自己定。”
“那钱呢?”罗成又问。
“抄反贼家底抄出来的绢帛钱粮,先折价卖一批,银子立刻拨给你。”
张仪臣一把攥住罗成的手腕,力道沉实:“士诚啊,王薄、王勇虽退了,可谁敢打包票他们不卷土重来?章丘这摊子,还得靠你,靠你的乡团!你要什么,只管开口……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。就一条:守住章丘,别让反贼再踏进咱们的地界一步!”
远处,张须陀一身铁甲,端坐马上,目光如刃,直直刺向章丘县城的方向。
县城就在眼前,可张须陀勒住缰绳,没再往前。
城门前那条千步长的官道两侧,密密插着人头桩。
贾务本策马跟上,在他身侧停住。
“郡丞,章丘县一夜平定内乱,又压住了八百反贼,真有手段!光看这满道人头,就知道章丘下手有多硬。”
“不下狠手,怎么镇得住?”张须陀眉峰一抬,“不过……这人头桩,是谁下的令?”
“县令张仪臣!”
“啧,一个刚中进士的士族子弟,年纪轻轻就敢这么干,倒也不简单。”
“这次县衙全垮了,唯独他毫发无损,确实不容易。”
话音未落,贾润蒲挎刀飞马赶来,“唰”地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甲胄铿然作响。
“章丘都尉贾润蒲,参见郡丞!”
张须陀眼皮一掀:“你还好意思来见我?”
“卑职失职,请郡丞治罪!”
“一将无能,累死三军。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功劳是有,我才把你派到章丘独当一面……盼你长点出息。结果呢?五百郡兵、五个乡团,连城里谁勾结贼人、何时动手都不知道!几个旧衙役趁夜杀了你守门的兵,夺了城门,你倒好,还得靠罗成带乡勇帮你抢回来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贼兵围城,你连退敌都指望罗成的兄弟……我替你臊得慌!”
贾润蒲脸涨得通红,头垂得更低,喉结上下滚动,一个字也答不出。
“你知道郡里弟兄们背地里怎么叫你的?‘章丘笑话’!连太守都跟我说:郡兵要是这个样子,编它干啥?白费粮、白耗钱、白养人!我拿什么回他?”
“卑职无能,拖累了郡丞……”
贾务本大步上前,“啪”一脚踹在儿子肩窝上:“没用的东西!还不自己请辞?滚回郡丞身边,老老实实当亲卫去!”
“是!是!”贾润蒲忙不迭应声。
张须陀摆摆手,问:“罗成呢?人呢?”
“回郡丞,他今儿回长白乡接新征的乡勇去了,办完就回来。”
“王薄、王勇那晚逃走后,你派人追查没有?”
“派了十个人,只活回来三个……他们早有准备,埋伏在半道上。咱们的人经验不够,中了套,差点全交代在那儿。”
贾务本气得胡子直抖:“废物!你营里全是废物!你这都尉当得还不如个伙长……就不能亲自去盯?”
贾润蒲咬着牙,额头抵着地,连喘气都放轻了。
张须陀却抬手止住:“算了,早没指望你们能成事。”
……此时,罗成正踏进自家院门。
老三嗣业那一刀虽震住了场面,可也伤了筋骨,罗成干脆让他回家静养。
至于老四那晚带人夺回东门,打得漂亮,可也折了几个乡勇……全是长白乡的娃,十三四岁,和他从小一块爬树掏鸟蛋的。
罗成挨家挨户,亲手把人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