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户二十贯抚恤,另加十贯丧葬钱。县衙起初嫌多,觉得太破费。罗成没争,只说:“人命不是账本上的数字。”张仪臣听了,没多话,直接从抄没的贼赃里拨了现钱出来。
他还让裁缝赶制新衣,给每个阵亡少年洗净身子,换上素净的袍子;又挑了上好的松木棺材,一具一具钉得严实。
出城时,乡勇们轮流抬着棺木,一路往长白乡走。
每到一家,哭声就撕心裂肺地炸开。
十三四岁的年纪,本该在田埂上打闹、在溪边甩鞭子,可如今,就静静躺在黑漆棺材里,身上盖着崭新的蓝布衫。
白发苍苍的老娘扑上来,手指抠进棺沿,指甲崩裂都不知疼。罗成站在旁边,眼眶发热,却始终没掉泪。
他从拉起这支队伍那天起,心里就清楚……这些活蹦乱跳的少年,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口口棺材。
他蹲下来,握住一位母亲冻僵的手,声音低而稳:
“婶子,他们是为保咱章丘、保咱乡里死的。不是白白丢了命……东门没破,百姓没遭屠,多少人家还热着灶、亮着灯……他们的命,值。”
“可我的黑娃没了,真没了啊……”花白头发的老母亲哭得身子直打颤,话没说完就哽住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婶子,县里和乡团一共给了三十贯抚恤和安葬钱,还给黑娃他们换上了新衣新鞋新袜,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送走的。”
“我还挨个儿写了墓志铭……黑娃那份,我亲手写的。”
在乡下,五十岁前过世,就是早夭;没成家、没留后的人,连宗祠门槛都迈不进。更别说这些才十三四岁的孩子,死了连立碑的份儿都没有。
随便寻块荒地挖个坑,堆个土包,年深日久,没人上坟、没人烧纸,连名字都慢慢被人忘了……成了没人认领的孤魂。
“我家黑娃啊,连个大人都没当上,倒替你们扛刀杀贼,把命搭进去了!”
“婶子,我琢磨了好久,有个主意:咱们乡团打算收些孤儿来养,记在阵亡兄弟名下,当他们的义子。养孩子的钱,乡团全包;您要是愿意亲手带,咱们把孩子送您家去;您忙不过来,就交给我们养……都行。等孩子长大成人,就是他们亲生的儿子,逢年过节有人上香,清明冬至有人祭扫。您看,妥不妥?”
这话是罗成反复想出来的。
这年头,人最看重的就是血脉不断、香火不绝。寻常人家若没儿子,也得从族里过继一个侄子来承嗣。可那些阵亡的少年,年纪太小,按老规矩,连“成丁”都算不上,只当早夭。
但县里总有流落的孤儿,也有靠卖孩子过活的牙婆,找人去寻、去接,总能凑出几个来。
给死去的弟兄养个孩子,续上那一线香火……这是罗成眼下唯一能为他们做的。
当然,这不是小数目。养一个孩子已不容易,养一群?往后若开了这个头,怕是越来越多。
有人劝他三思,说难处太多。可罗成还是拍了板:“不做这事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钱,各家都收下了;可说到收养孩子,大多摇头不吭声。有的是手头紧,怕多一张嘴;有的是自家孩子already一堆,再添一个实在吃不消。
最后罗成定下:孩子由乡团统一抚养,统一记在阵亡少年名下,正式过继为嗣子。
“我罗成在这儿撂句话……黑娃他们,绝不做无主孤魂!他们的孩子,我们养大;他们的香火,我们续上!”
七条年轻性命没了,乡里一片哀色。
可更多活着回来的少年,却是满面红光、脚步生风。
尤其是那晚跟着罗存孝冲东城门的两队壮班少年,县令头天就发了赏……每人十贯现钱!这还只是头一笔。
县令亲口许诺:后续还要报功,升赏、授田、免役,一样不会少。
十三四岁的孩子,拼了一回命,好歹活着回来了,那还有什么不高兴的?
十贯钱,够他们全家吃三年粮!有人把铜钱串成一串挂脖子上,叮当作响;有人扛着绢帛跑得飞快,生怕慢一步,喜讯就飞走了……急着回家让爹娘摸摸、让弟妹看看,让整个村子都知道:咱家小子,立功了!
几个伤得重的,除了赏钱,另加十贯养伤津贴。有小伙子躺在担架上还咧嘴笑:“早知道该摔一跤,蹭破点皮也好啊!”旁边人笑着推他一把:“你倒想得美……伤筋动骨一百天,真躺下去,十贯买不来你这条腿!”
罗成安排牛车,把重伤的少年一个个送回家,又给他们放了长假,养好了再归队。临走还一句句叮嘱:“药费多少,先垫着,回头凭单子找乡团报……一分不少,全给你补上。”
这就是他能给的最实诚的话,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实诚的事。
从阵亡兄弟家里转完一圈,罗成顺路把三哥嗣业送回了家,匆匆扒拉几口饭,跟娘和小妹说了几句,转身又过了溪,回到对岸王氏庄园的乡团营地。
招兵旗,重新竖了起来。
本以为死了人,乡亲们会退缩、会犹豫。
谁料县里刚贴出征二百人的告示,半天工夫,营门外就排起了长龙……五四百人挤在那儿,肩碰肩、脚踩脚,争着往前挪。
罗成站在营门里头,望着外头乌泱泱的人群,一时没说话。
不止有半大少年,连不少青壮汉子也来了,甚至还有几位头发花白、腰背佝偻的老者,颤巍巍站在队列里。罗成心里直犯嘀咕:当乡勇可是拿命换饭吃……前两天才抬回七具少年乡勇的尸首,怎么这次来应征的人反倒比上次还多?
“死,不算什么;活不下去,才真要命。”身后,罗老爹的声音低沉响起。
“他们是冲着钱来的?”罗成一怔。
“不然呢?那些小子进你乡团才半个月出头,每人领了十贯赏钱回家。十贯啊!多少人家一辈子都攒不出这数。十三四岁的娃娃,半月就挣回来了……这还只是头一笔。”
“可有人把命搭进去了,也有人伤得不轻。”
“受点伤算啥?另补十贯津贴,药费全包,白赚!真要是没命了呢?寻常人忙活一生,未必能混出个名堂。如今赋税加码、差役压肩,老百姓喘气都费劲,早被逼得直不起腰了。”
人快饿死了,拿命换钱,自然觉得值。
谁都清楚,当府兵是穷苦人家翻身最稳的路子,可门槛高,不是谁都能进去。眼下罗成的乡团,待遇竟快赶上府兵了……对太多人来说,这就是一根救命稻草。
二百号人里,阵亡才七个。谁信自己偏就那么倒霉?就算真摊上,二十贯抚恤摆在那里,乡团还给修坟立碑,听说连嗣子都替人养着……死了,也算落了个实诚交代。
“人命……就这么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