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受伤的野猪龇着獠牙,血红双眼死死盯住张须陀,猛冲过来。他抬手止住左右,抽出破甲锥,弓弦连响,七箭齐发!
野猪皮厚肉糙,可连中七箭,最后只扑到他跟前十步,轰然栽倒。
“报……郡丞!章丘有马上飞递!”
张须陀眉峰一压。
章丘离历城才八十里,何至于动用飞递?
“人呢?”
“就在后头。”
“带上来!”
驿骑刚喘匀气,嗓子还没落定,话就甩了出来:“王薄、王勇二贼造反了!扯旗聚众,带八百人围攻章丘!”
“扯旗造反?”
张须陀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现在章丘怎么样?”他追问。
扯旗和打家劫舍,根本不是一回事……这是明摆着要掀朝廷的桌子。
“二王勾结县里前三衙的捕快当内应,昨夜突然发难,砍了东门守兵,夺了城门和一段城墙!幸亏壮班班头罗存孝巡夜撞上,当场斩了几个内鬼,抢回东城。”
“接着二王带八百人杀到城下,捕头罗成率人死守城门。那王薄还敢叫阵,皂班班头罗嗣业应声出战,一刀劈断他坐骑前腿;长白乡勇队头罗士信更狠,一棍砸碎带头砸门的那个贼首脑壳……反贼当场胆寒,撤了!”
“如今章丘稳住了。”
张须陀绷着的脸松了一丝。
“罗成他们几个干得漂亮……可贾润蒲呢?身为章丘郡兵营都尉,我拨粮拨钱拨器械,他倒好,关键时刻让几个衙役顶在前面!要是没罗成兄弟这几个,章丘县城是不是就真让他们捅穿了?废物!”
他平日待手下亲如骨肉,可这话出口,半点没留情面。
旁边一名军官忙道:“郡丞,老贾在章丘虽说有个营,可招来的多是老弱,缺粮少械,实在难撑场面……”
“别替他开脱!”张须陀打断,“他难,罗成就容易?我清楚得很……罗成那支乡团,全是十三四岁的娃娃,刀枪都锈着,拉起来才几天?比老贾还短!人家怎么就能顶住?!”
那军官顿了顿,低声接道:“贾润蒲跟您多年,冲锋陷阵不含糊,可真让他独掌一营,到底没带过兵,火候还差着。”
张须陀重重叹了口气:“我没想到的是,王薄、王勇上次逃掉,这才几天,又敢露头?不但露头,还敢明目张胆扯旗!真是活腻了!”
“既然敢扯旗,就等于把脑袋往刀口上送。郡丞,得立刻出兵……晚一步,上头怪罪下来,谁也担不起。”
“传令,郡兵集结!”张须陀沉声下令。
下山途中,贾务匆匆赶来,扑通一声跪在张须陀马前:“犬子无能,险些叫章丘落入贼手!末将恳请郡丞将他调回,严加惩处!”
“务本啊,你我共事多年,老兄弟了。润蒲这孩子本事不差,就是没带过兵、没统过队……这次虽出了点纰漏,好歹章丘城守住了。”
“退敌是罗成的功劳,跟润蒲无关。”老贾话音干脆,半点不替儿子遮掩。
“可罗成既是县衙捕头,又是郡兵营辖下的长白乡乡勇团校尉,说到底,还是润蒲手下的人。他立了功,润蒲自然也沾光。”
“依我看,犬子真没独当一面的分量,让他上阵冲杀还凑合。不如让罗成来当章丘都尉,润蒲给他打个下手,做个副都尉更妥当。”贾务本说得实在,语气里没半分虚套。
“这事不急,等咱们到了章丘,把前因后果摸清了再议。”
“罗家这几个小子,真不是盖的!早先只听说罗成、罗存孝、罗士信,谁想到又冒出个罗嗣业,比他几个哥哥还狠……郡丞,这一家子就是几头猛虎,您得赶紧拿主意,收进麾下才是。之前您有意冷一冷罗成,眼下倒是个好机会:借着退贼这件大功,顺势把他调到郡里来!”
从章丘来的消息一点没含糊,把罗家兄弟怎么杀进杀出、怎么一刀劈开乱局讲得活灵活现。张须陀听完罗嗣业那惊天动地的一刀,也不由咂了咂嘴:“好家伙……”
这样的兄弟几个,不早早拢住,迟早是别人碗里的肉。
“罗成确有才干,只是太年轻。若一下提得太快,底下那些老校尉不服气,他自己也容易飘。”
张须陀其实早看好罗成了,只是觉得他心性还没沉下来,有时做事凭一股血气,缺几分稳重。当初把他打发回章丘,本意就是让他多历练历练……哪成想,这才几天工夫,又立下这么硬的功劳?
年轻人啊,就像藏不住的利刃,哪怕裹在布里,也挡不住寒光。
“可有功就得赏,不赏,底下人寒心呐!”贾务本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恳切。
“嗯……这话在理。容我再琢磨琢磨,怎么赏他这一回。”
谋逆,十恶之首,罪无可赦。
主谋满门抄斩;从犯,立决;家属流放,奴仆没官,田宅充公。
大业五年深秋,章丘县又震了一回。
上回是三衙集体去职,这回干脆掀了底……前三衙的胥吏,连根拔起,一个没剩。
叛乱一夜平定。天还没亮透,罗成和贾润蒲已带人挨家抄了参与作乱的宅子,人全锁进了牢。
天刚蒙蒙亮,县里的公人就敲着铜锣、扯着嗓子,一家家喊人去东城门外观刑。
县令张仪臣亲自监斩。
他攥着那块斩字令牌,指节发白,咬着后槽牙往下一掷……
“斩!”
横刀齐落。
人头滚地,血喷三尺。
东城门外,腥气直冲喉咙。
有的郡兵手生,一刀没砍断,只得咬紧牙补第二刀、第三刀;还有些乡勇原是种地的,头一回拎刀砍人,见那场面,当场干呕,有人腿一软,直接栽倒在地。
三百多颗脑袋,落地无声,血却哗哗地淌。
全是谋反的……前三衙的胥役、他们的子弟、帮闲,外加几个平日混街面的泼皮,这回被裹挟着上了贼船,结果一个没跑掉。
加上头天夜里在东城当场格杀的一百多人,一天一夜,四百多条命没了。
他们的家眷全被牵连,一千多人关进大牢,只等发配登州沙门岛。
奴仆充官,家产抄没。
一家家抄,一个个砍……最后连县丞、主簿都卷了进去,两佐司、四令史更是无一幸免。
整座县衙,除了张仪臣这个县令,几乎被洗了一遍。
可没人知道,就在行刑前夜,罗成悄悄去见了张仪臣,替那些从犯、替那些妇孺求过情。
他说:“首恶该死,但协从者,未必都该死;家眷更不该一道问斩。”
杀,确实痛快。
可杀,从来不是唯一的路。
张仪臣却盯着他,眼底烧着火:“不杀,我睡不着。”
“不杀,我怕半夜听见鬼叫。”
“不杀,我怕明天早上,就有人在我榻前举刀。”
他摆摆手,没再多说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