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六双腿猛夹马腹,八棱铜棍一横,策马迎面撞去!
杀气裹着风扑面而来。
他脑中只有一句话:五哥交代过,三哥不能有闪失!
马蹄翻飞,小六擦着嗣业身侧掠过,直迎狼牙棒贼匪!
一棍劈空!
那贼匪见是个矮瘦少年纵马杀来,嗤笑:“不知死活!”狼牙棒兜头砸下。
小六不闪不避,整个人往前一撞……八棱棒比他更快!
贼匪狼牙棒刚抬到半空,小六的棍子已狠狠砸在他肩胛上!
剧痛炸开,半边身子瞬间麻木。
那一棍砸碎肩骨、塌陷胸肋,整条右臂当场崩飞出去,血喷得两当甲通红一片。
他像一头刚撕了猎物的饿狼,浑身浴血,马不停蹄继续前冲!
贼匪们傻了眼……前一个罗嗣业,一把陌刀劈得人心胆俱裂;这又跳出个矮子,一根棍子眨眼夺命!
眼看马上少年拎着滴血的铜棍再度逼近,有人脚底发软,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小六,回来!”
城楼上罗成一声断喝。
小六双眼赤红,正杀得兴起,听见五哥声音,猛地一醒……缰绳一勒,战马长嘶人立,硬生生刹住!
他横棍向前,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地:
“想动我三哥?先过我这一关!”
王伯当心口一紧……这矮子一棍毙敌的狠劲,他早认出来了:不就是当年自家牛棚里那个放牛娃,罗小六?
王薄盯着小六,问:“小兄弟,贵姓大名?”
“章丘,罗士信。”
王薄点头:“罗成的兄弟?”
“那是我五哥。”
王薄长长叹口气:“罗家兄弟,一个赛一个狠……服了。”
说罢,转身就走,背影萧索。
“伯当,我输了。”
王勇点点头:“弟兄们士气垮了,硬攻只会吃亏,撤吧。”
王薄心里憋着一股劲儿,可也清楚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。原想着借斗将激罗成出城……若能在两军阵前当众赢他一招,城里人心就散了,自家这边也能提一口气。
哪想到罗成没露面,倒被他两个兄弟杀得哑口无言。
“撤!”
事已至此,强撑反失体面。
王伯当和王薄都不是莽撞人,该收手时绝不拖泥带水。
临走前,王薄勒马回身,朝城头扬声喝道:“罗成!我敬你兄弟是条汉子,今儿给你留个脸面……三日内,五百石粮、三千贯钱、一千匹布,尽数送到山里来!若不然,下次再来,章丘城门,我踏平它!”
走可以走,话不能软。不然以后在各路好汉跟前,这张脸往哪儿搁?
城楼上。
罗成倚着女墙,嘴角微扬,望着底下退去的贼兵。
“王薄,”他声音清亮,不疾不徐,“章丘的粮、钱、布,是百姓一文一厘交的租税,是朝廷的库藏,不是给反贼填肚子、做旗子的。有本事,你上来拿!”
王薄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却一个字也顶不回去。
最后只一甩缰绳,低吼一声:“走!”
八百号人,来时锣鼓喧天、旌旗招展;走时却鸦雀无声、人仰马翻。
王薄骑在马上,频频回头。
今夜本是他正式扯旗起事的大日子……拿下章丘,夺了府库,钱粮在手,再招兵买马、聚义四方,这杆反旗才算真立住了。
谁料这弹丸小县,竟藏着罗家三兄弟这样的狠角色。
罗嗣业那一刀劈空而下,马分两截,至今还在他眼前晃;罗士信那铁棍横扫,更是把满营的胆气砸得稀碎……真要再打,怕是连抬梯子的人都凑不齐。
念头一转,喉头一甜,“哇”地喷出一口血来。
“大哥!”
几个亲信慌忙围上来扶住他。
王薄摆摆手,勉强扯出点笑:“没事……刚才下马急了些,震着胸口了,歇会儿就好。”
贼兵踪影早消在夜色里。
城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罗成策马而出。
罗嗣业还站在原地,身子挺得笔直,像尊刚从山崖上凿下来的石像。
“三哥!”
“别动他!”独眼老王一把拦住罗成,“刚才那一刀用得太猛,劲儿全反回来,骨头缝里都震麻了。让他缓一阵子,别碰。”
那一斩看似凌厉无匹,其实他自己也吃不住……头一回使这么重的力,根本没调匀气息。
“三哥,怎么样?”罗成蹲下来问。
嗣业咧嘴一笑,嗓音有点哑:“就是浑身发麻,胳膊沉,胸口发闷……不打紧,躺一会儿就活过来了。”
老四也跑出来了,边喘气边拍大腿:“三哥,你太神了!比我今晚还炸!虽说一个贼都没砍死,可光那股子势,就把八百人钉在原地不敢动弹!尤其最后那句‘还有谁’……啧,我听着后脖颈子都发凉!”
小六从马上跳下来,几步抢到罗成跟前,仰着脸:“五哥,我没让贼人近三哥身一步!”
“好小子!”罗成用力拍拍他肩膀,“那一棍,抡得够劲儿!咱老罗家的脸,今儿全靠你这根棍子撑起来了!”
县令张仪臣也赶到了城门口,连连拱手:“三位壮士,今日之功,实乃挽狂澜于既倒!老四先破内应、抢关护城;老三一刀慑敌、镇住全场;小六一棍毙贼、威震贼胆!本官这就写奏报,为你们请功!”
大业五年,九月。
驿道上,一骑绝尘。
快马四蹄翻飞,如流星掠过旷野;背后红旗猎猎,在风里撕扯作响。驿卒咬紧牙关,拼命抽鞭。
山脚下,几名守驿老兵策马迎上。
“马上飞递!急报郡丞!”
远远便听见嘶喊。
“三百里加急?!”老兵们互相一瞅,脸上都浮起疑惑……这中原腹地,太平日子过了十几年,怎么突然冒出这等火急文书?
按制,大隋官道二十里设一驿。但凡十万火急的公文,便贴上“马上飞递”四字,插红标,换快马,昼夜不停,一程接一程往下送。
加了“马上飞递”四字,就得日行三百里以上……驿路上马不停蹄,人换马不歇。若事态更急,驿卒背上还要插红旗,越危急,旗子越多。
有四百里、五百里、六百里加急,最紧要时甚至八百里加急:人马轮番上阵,昼夜不休,一天跑满千里。
寻常驿马一日最多跑一百八十里;三百里加急,靠沿途换马;超过三百里,还得换人接力。
史书上记过一桩:中唐安史之乱时,安禄山在范阳起兵,玄宗正在临潼华清池。两地相距三千多里,可六天后消息就到了……正是日行五百里的加急快报。
“跟我去见郡丞!”
一名部曲转身带路。
山脚下,张须陀正带着人围猎。
秋高气爽,本是打猎的好时候。但他不是图个乐子,是练兵。自古以来,围猎就是行军布阵的活沙盘……一边追兽,一边练阵法,一箭双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