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次硬碰硬,双马交错而过。
罗嗣业双手发麻,可眼神更亮了,像狼盯住猎物,死死锁住王薄。
刀,再度举起。
“本以为三刀就能放倒你,没想到八刀都留不住你。”
“你也够格……这陌刀的路数,你是真学透了。小子,没给这把刀丢脸。”
罗嗣业刀尖微沉,又猛然抬起:“再接我一刀,你认输。”
王薄横槊遥指:“乳臭未干,也敢狂?老子在边关杀敌时,你还在娘胎里打滚呢!最后一槊……你若扛得住,我让你回城!”
他一声怒吼,声震四野,连城头上的兵卒都浑身一抖。那是百战活下来的悍气,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声。就连一直眯眼旁观的老王,也猛地睁圆双眼……他第一次,在王薄身上嗅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味道。
“好!最后一招,一招定输赢!”罗嗣业非但没被吼懵,反而热血沸腾,战意直冲头顶。
“临阵前,还有啥要交代的?”王薄问,“这一招下去,怕你连遗言都没机会说了。”
“该交代的是你自己……”罗嗣业刀举得更高,“我,必胜!”
王薄仰天大笑:“痛快!若不是各为其主,老子真想跟你喝碗酒!”说完扭头朝后头喊:“王勇听着……谁都不许插手!他要是赢了,谁都不许拦,放他进城!”
“来吧……生死就在此刻!”
战马奔雷而动。
罗嗣业长刀破空,一声断喝:“长刀依旧!”
话音未落,他竟蹬鞍而起,稳稳蹲上马背!
王薄瞳孔骤缩:“他要……”
下一瞬,罗嗣业双脚猛踏马背,腾空跃起!
半空中,他腰身拧转,如鹰展翼,似神将下凡……
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撕裂空气,陌刀自天而降,劈斩而下!
远处观战的勇三郎王伯当看得头皮发紧,脱口吼出:“法司,弃马!”
谁也没料到,罗嗣业竟使出这一手。双马对冲刹那,他猛蹬马背腾身而起,借势再跃,凌空劈斩!
这一击,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,狠得令人脊背发凉。
王伯当心里清楚:换作自己,也挡不下。
那柄陌刀划破长空,寒光如电,直劈而下。
王薄想跳马……可身子刚动,刀光已至。
他下意识抬头,眼珠被那道白光死死钉住,连眨眼都忘了。
“铁甲雄风!”
半空中,罗嗣业吼出后半句。
“长刀依旧,铁甲雄风!”
一旁独眼老王眯起那只仅存的眼睛,声音低哑,却字字铿锵,跟着念了出来。
长刀依旧,铁甲雄风。
当年他们这群陌刀兵上阵,喊的就是这八个字。刀在手,甲未锈,隋家军的脊梁就挺得直。甭管对面是铁骑还是枪林,从来只进不退。
千军万马撞过来?他们照样站成一堵墙。
敌骑马蹄都快踏到头顶了?刀光才真正亮起来。
老张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老王背上:“嘿!这小子真有两下子!马上使这招?老王,你当年双眼齐全时,敢说能这么干?”
老王咧嘴一笑,眼角皱成一道深沟:“青出于蓝啊……我老了,他才是真扛得起陌刀的人。”
这招,确实是老王教的……可教的是步战法:双脚发力跃起,挥刀劈砍。有时两人搭手,一个跪地弯腰当垫脚石,另一个飞奔踏背、二次腾空,自天而降,一刀剁翻人马。
谁想到罗嗣业直接从马背上起跳。
他说这是最后一刀,那就拼尽全身力气。
不管别的,只求一刀毙命。
借着马背高度,两次腾跃蓄力,他横空扑出丈余,再狠狠砸落……把下坠的千钧之势,全压进那一记挥斩里。
为的就是,一刀绝杀。
陌刀撕开空气,刀芒拖出一道惨白匹练。
刀未至,威压已如山崩海啸,压得王薄胸口发闷,喉头发紧。
刀光还在天上,他却像被钉死在原地……躲不开,逃不掉,死定了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懂:这年轻人,真不是狂,是真有本钱狂。
刀意凛冽,杀气如山。
一滴汗从额角滑下,钻进眼缝。
他本能一眨……
刺痛让他猛地回神。
刀,已经劈下来了!
弃马?来不及了。
王薄本能使出早年在突厥草原贩马时跟牧民学的绝活:抱鞍、低头、滚身!
人影倏忽不见。
刀重如岳,势沉似渊。
陌刀轰然落下,正中马背。
那匹花了一百贯买来的良驹,当场被拦腰斩断。
马都没来得及嘶一声,便断作两截,肠血泼洒满地。
王勇失声叫嚷,山贼们齐齐惊呼……可喊破喉咙,也拦不住这一刀。
真没人挡得住。
王薄没死。千钧一发间,他贴着马腹一滚,顺势摘镫,双腿一松……几乎就在刀锋咬上马背的同一瞬,他松开双手,整个人直坠地面。
战马仍在前冲。
浓腥味扑面而来……那匹心爱的坐骑,已成了两段。
他劫后余生,喘着粗气爬起,长槊早扔了,眼下赤手空拳。
没人看清刚才那一瞬怎么活下来的。
罗嗣业稳稳落地,陌刀横握,刀尖垂地。
一匹好马尸分两处,血浸黄土。
而王薄,竟站在几步外,两手空空,衣甲沾泥,头发散乱,却还站着。
“怎么回事?王薄没死?那一刀他怎么躲过去的?”
老四刚还为老三那凌厉一刀拍案叫绝,一抬眼见王薄竟稳稳站着,顿时愣住。
“靠的是命硬,更是活下来的本事!”罗成沉声道。刚才嗣业那一斩,连他也心头一震……真真是快得不见影、狠得不留情。
嗣业横刀而立,不发一语。
王薄胸口起伏,额角带汗,衣袍微乱,显是刚从鬼门关打了个来回。
过了好一阵,他才开口:“嗣业,你这一刀,我接住了……算你赢。”
语气里没半分强撑,倒像卸下千斤担。
这些年横行绿林,谁见了不喊一声“王大当家”?可今日,竟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。若不是电光火石间侧身缩颈、借马背一挡,此刻怕已和坐骑一样,断作两截了。
“你赢了,我认输。”
干脆利落,没一句废话。
嗣业提刀环视:“还有谁?”
声音不高,却压得八百响马鸦雀无声。
“还有谁?”
再问一遍,仍是满场寂静。
风掠过,掀动他袍角。
他就这么站着,刀尖垂地,脊梁笔直……不像凡人,倒似天降的杀神。
“长刀未冷,铁甲犹烈!”
风卷起王薄灰白鬓发,吹得他脸上发凉。
“黄口小儿,狂什么!拿命来!”
有人终于按捺不住。
许是被嗣业镇住心神,又或是恼恨自己竟被个农家出身的后生慑住,沉默片刻后,一骑猛然冲出,狼牙棒高举,直扑嗣业!
那狼牙棒沉重粗粝,寻常人单手都抡不动,用它的人,必是膀阔腰圆的狠角色。
“退下!”王薄厉喝。
晚了。
那人本就不是他麾下,而是十三家绿林里另一路寨主,自恃臂力过人,哪肯听他号令?
战马疾驰,棒影如山。
嗣业仰头,嘴角微扬,笑意里没半分惧意……步战对骑,照样站得纹丝不动。
“别伤我哥!”
一声吼炸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