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二百少年刚才虽拼得狠,可已有几人挂彩。这些人是他日后立身的根本。
练得短、装备差,硬拉出去跟八百亡命之徒野战?亏本买卖不做。就算赢,也是惨胜,伤筋动骨,不值当。
“咱们不折腾,守稳城墙就是。”
他转头对老贾和张仪臣道:“兄弟们手里的家伙太寒碜,木枪木刀居多。县里甲仗库、郡兵营里多余的兵器,能不能马上拨给我们?”
“没问题!我这就叫人全拉过来,随便挑!”老贾二话不说。
张仪臣更干脆:“贼兵围城,全县即刻转入战时……三班衙役,一律配械上城!”
老贾一拍罗成肩膀:“这一仗,你来指挥!”
“您是都尉,贼寇攻城,统军之责本就在您身上。”罗成赶紧摆手,“我不过是个捕头,哪敢越位?”
“罗成!”
城下,王薄扬声喝道。
“还有事?”
城头,罗成懒懒靠在女墙边,眼皮都没抬全……人都反了,还端什么礼数?跟个反贼讲客气,反倒显得自己心虚。
“罗成,我欠你一次人情,今儿当着两军的面,还你。”王薄声音沉稳,“你不肯降,那咱们就按老规矩来:出城走马斗将!你若赢了我这杆马槊,我放你走,人情一笔勾销;你若输了,我不杀不绑,只请你做几天客……去留由你,如何?”
“犯得着吗?”罗成笑了笑。
“不敢?”
“四哥!”老四早憋不住了,一拍大腿,“小五,让我上!一挝攮死这老王八蛋!”
“我来。”老三伸手按住他肩膀,“今儿你守了一夜,该轮到三哥了。”
罗成却皱着眉:“真没必要。他们攻城,咱们守城,硬要出城比划,图个啥?万一他们围上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,但意思谁都懂……折一个是一员,要是他自己出去被扣住,满城士气当场垮一半。
就算王薄真守信,不耍花招,可真打输了呢?底下兵丁怎么看?
不如晾着他。
“小五,不答应,人家倒以为咱怂了!”老三咧嘴一笑,“放心,三哥这刀最近没白磨,不信压不住他!”
罗成还想拦,一只耳老张和独眼老王却都点头:“让嗣业去!”
“怕他作甚?比就比!”
一群老家伙你一句我一句,罗成拗不过,琢磨片刻,只得点头:“那三哥上,但得留个心眼。”
“小六。”
“五哥,我在。”
“你带几个弟兄跟着三哥出城,替他压阵。稍有不对,立马护人回来!”
辅三、杜大连忙应声:“我们跟小六一块去!”
“去吧!”
独眼老王拎起环首大刀就往前凑:“我徒弟出马,我这个师父不得看着?”
没鼻子老赵嘿嘿一笑:“老王,我也陪你走一趟……怕你躺外头没人收尸。”
一只耳老张也晃了晃脑袋:“顺路,我也凑个热闹。”
转眼间,十个老兵全嚷着要出城,连老贾都撸袖子要跟。
罗成没法,谁拦谁急,最后只得松口:“行,都去!但只许观战,不许插手!”
于是罗嗣业翻身上了匹枣红马,提着陌刀,身后跟着小六、杜大、辅三,再加十个瘸的瘸、缺的缺、瞎的瞎、哑的哑的老兵,慢悠悠出了城门。
对面一阵哄笑。
“章丘县没人啦?连这群老残兵都拉出来撑场面?”
罗嗣业没搭腔,横刀一指:“少废话!在下罗嗣业,章丘皂班班头,长白乡陌刀队队头!王薄,放马过来!”
王薄眯眼打量他,目光扫过那把陌刀,嘴角微动:“拿陌刀上阵?你会使?”
“会不会,你试试不就知道了?”
罗嗣业也不急,慢慢把视线落回王薄手上……那杆马槊通体乌黑,槊锋寒光逼人,足有四尺长,静立如蛰龙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师傅老王说过:真正上过阵的将官,十有八九是马上好手,弓马娴熟不算,还得有一杆趁手的槊。
眼前这支槊,不是凡物。
他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拢,掌心微微发烫。
“你这槊……挺扎眼。”
“嗯。”王薄手腕一翻,槊尖斜挑,“名师三年磨一器,十料取一,余者尽毁。为它,我掏空了家底……几百贯,换这一支。”说着,他抬眼盯住嗣业,“你真敢接?”
当年他冲锋陷阵时,连槊都摸不上……不是不想用,是根本够不着。后来当了官,家底厚实了,才托人搭线、砸下重金,请一位老匠人专为他打造了这支槊。
“这槊,我要了!”
“早归我了。”
“正好我五弟缺一杆趁手的长兵!”
罗嗣业刀锋一扬,“来!我赢,槊留下!”
“你手里这陌刀也够硬气,确是沙场杀器。可我的槊,是战将的命根子;你的刀,终究是步卒的脊梁。待会儿你输了……刀归我,命,给你留着。”
王薄心头一热,眼前晃过旧日光景:大隋的陌刀队,披两层铁甲,列阵如墙,刀锋雪亮。突厥铁骑撞上来,他们一步不退,齐刷刷抡刀劈砍,刀浪翻涌,挡者立碎。
“敢拿陌刀当家伙,胆子不小,力气也不虚。来吧!”
“看刀!”
罗嗣业懒得废话,心里只有一件事……这槊,必须替五弟抢到手!
陌刀本是步战之王,可他跨在马上,挥起来照样势如裂云。
刀光一闪。
王薄竟被那股子狠劲震得心口一跳。
“罗家果然藏得住猛人,倒叫我开了眼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催马挺槊,直扑而来。
两骑对冲。
擦身而过。
电光石火间,已交上一招。
刀槊相撞,铿然巨响,二人错马而开。
罗嗣业倾尽全力的一刀,没能劈开王薄,也没劈翻他的马;王薄志在必得的一槊,也没能洞穿这个年轻人的胸膛。
“哈哈哈!有两下子,再来!”
王薄本就是天生神力,一击落空,反倒血往上涌,越打越疯。他勒缰回转,槊尖再指,人马合一,又冲了过来。
“杀!”
罗嗣业越打越燃,刀再次扬起……
一刀!
两刀!
三刀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