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,跟着就是一片粗嘎的叫嚷,刀鞘撞盾牌,火把劈开夜色……热血,又烧起来了。
平时小打小闹,被官府追得东躲西藏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;这回各家联手,凑齐八百号人马,声势浩大……不真刀真枪干一仗,谁肯咽下这口气?
罗成站在城楼垛口,目光沉静地扫着底下王伯当正给众人鼓劲。
“这小子嘴皮子倒利索,不愧在京师国子监混过几年,帝都出来的就是不一样,比寻常山匪能说会道多了。传令下去,让弟兄们盯紧了……今夜,怕是要硬碰硬了。”
“他们真敢攻城?”
“有什么不敢?八百号人齐刷刷站这儿,还没栽过跟头,哪肯灰溜溜撤?”
县令张仪臣气喘吁吁赶上来,手心全是汗:“那……咱们守得住吗?”
“守得住。他有八百贼,咱们七百郡兵加乡勇,城墙在手,不落下风。再说,历城就在眼皮子底下,我早派人快马去向郡丞求援……贼人只有一夜,咱们只要顶住这一晚,就赢了。”
张仪臣一听,肩膀松了半截,可眉头还是拧着:“若不是你揪着樊虎几个穷追猛打,也不至于逼出这档子事……”
“使君这话不对。”罗成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樊虎他们早跟贼人暗通款曲,不然哪能一夜之间就聚来这么多人?再瞧今晚里应外合的,三衙上下几乎全搭进去了……根子早就烂透了。要是等他们先动手,咱们连哭都来不及。”
“唉……”张仪臣长叹一声,摆摆手,“罢了罢了,反正这摊子,本就不是我想摊上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朝罗成拱了拱手:“今儿多亏你和你兄弟撑着。贾润蒲那支郡兵营,平日吹得响亮,真到节骨眼上,反倒靠不住……还得是你们这些自家人信得过。”
“使君亲自点的县衙三班,自然更踏实些。”
底下忽然炸开一声吼……
“山东绿林的名号,就从今夜起,响遍天下!”
王薄手中长槊往地上狠狠一顿,震得尘土飞扬,“暴隋无道,昏君当朝,咱们反了他!”
“我王薄没本事,但第一个举旗造反的,必须是我!”
话音如雷劈进夜色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王勇脸色一沉,长槊拄地,没料到王薄竟在这节骨眼上,把“造反”二字明明白白喊出来。
连周围那些吆五喝六的好汉,也齐齐变了脸。
做贼,和造反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贼,哪儿都有,今天劫个粮,明天抢个驿,官府抓得紧就往山里一钻,换个地方照样活;运气好点,还能改头换面,混个差事糊口。
可造反……旗子一竖,朝廷立马把你当眼中钉、肉中刺,不死不休。
这些人,有的是犯了命案逃进山的,有的是躲徭役赋税跑来的,有的是跟人结了死仇没法回头……大多不过是为了活命,图一口饭吃。
谁真想过登基称帝?谁真打算改天换地?
没人想过,也不敢想。
可王薄,偏偏就这么喊出来了。
王勇手指攥紧槊杆,指节泛白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确实在谋划反隋,可眼下全是暗中铺路,火候未到,绝不能露半分风声。
王薄知道些内情,可他早退了伙,如今反倒跳出来当众嚷嚷……这不是添乱,是往火药桶上扔火星子!
他几乎要抬手一槊结果了这人,可最终,还是缓缓松开了手。
王薄还在高喊:“昏君容不下咱们,朝廷也护不住咱们……那就反了这朝廷!兄弟们,反了!”
他手下哗啦啦应声如潮:“反了!”
有人迟疑,有人观望,可架不住人多势众,渐渐也有零星声音跟着喊起来,接着是三五个,再后来,竟连成一片。
有时候,人就跟着喊声走。
王薄一扬手……
前排贼众齐齐拉开弓弦。
城头上,张仪臣脸色煞白,嘴唇直抖:
“疯子!乱臣贼子!”
话都说不利索,声音里全是颤音,连怒气都裹着三分怕。
他治下的地界,接连冒出几伙山贼土匪,眼下竟连公然扯旗造反的都出来了。
这可是塌天的大祸……一县之地出了反贼,若无转机,他的官运怕是到头了。
“杀!全杀光!一个不留!”
张仪臣嗓音发颤,近乎嘶吼。恐惧攥紧了他的心,此刻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:快点镇压,越快越好,仿佛只要血流得够多、人死得够快,自己还能捞回一线生机。
罗成也没想到,知世郎王薄没按史书上大业七年那会儿起事,反倒提前两年,在大业五年就举了反旗。
旗子一竖,底下那些人骨头立马硬了。
当贼,还能四处流窜,也能被招安;可一旦成了反贼……尤其还是天下头一号反贼……那就真没退路了。活命只有一条道:往前冲,或者死。
“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……”
罗成轻轻一叹。原以为隋末乱局还有一年多缓冲,谁知这摊子,硬生生被推到了眼前。
“谁喊反了?!”
老远就听见贾润蒲提着刀奔来,粗声嚷嚷。
他刚在各段城墙调兵布防,脚不沾地忙完才赶过来,一听“反了”,心口差点跳出来。
“老熟人王薄、王勇,刚在城外亮旗造反。”
“呸!一群短命鬼!”老贾啐了一口。
老四却眼睛一亮:“杀反贼,比杀普通贼匪功劳更大吧?”
“大得多!今儿你要是真砍翻几个,赏个官职绝不是空话!”
“能赏几品?”
“看你本事……要是真宰了王薄或王勇,八品、七品稳稳的,运气好,六品也未必不能争!”
老四当场拍板:“王薄、王勇这两颗脑袋,我老四包圆了!谁抢跟谁急!”
罗成没搭理他,只转向老贾:“硬仗躲不过去了。这批人狠,不好对付。”
老贾面露愧色:“今夜我这边漏了缝,全靠你和弟兄们顶上,不然真要出大事。这份情我记着……从现在起,城防交郡兵营扛,你们在后压阵。反贼再凶,我们先挡;哪怕打光了,再换你们上!”
教头独眼老王、没鼻子老赵也拎着家伙赶来了。夜里本不轮他们值岗,罗成先前也没去惊动。这会儿几人围到垛口边,眯眼往城下扫了一圈。
“嚯,人还真不少,少说七八百!”
“八百打底。”
“可不是寻常毛贼……人人有兵刃,弓箭不下百张,马匹上百匹,棘手得很呐!”
乡团副校尉一只耳老张冷眼瞧了几眼,嗤笑一声:“越活越怂了?这点人就慌成这样?罗成,你直接点齐咱乡团二百号人,开城门,堂堂正正干一仗!”
罗成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