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裹着几个瘦小的身影,慢慢凑了过来。
罗成站在锅边,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十几个孩子围拢过来,清一色的男孩,只有一个女孩。个个瘦得脱了形,肋骨都快顶破皮了,可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扎人,透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。
没爹没娘的孤儿、乞儿,能活到七八九岁,哪一个是软骨头?
罗成让他们挨着锅沿坐下烤火,面一熟,亲手给他们盛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……管够,敞开了来。”
看着他们狼吞虎咽,筷子搅得汤水四溅,罗成喉头一紧。大些的孩子还能寻个活计,卖身当仆也饿不死;可这些半大不小、干不了重活、又难教难养的,反倒最没人要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他问年纪最大的那个。这孩子站得直,说话前先看人眼色,明显是这群人的主心骨。
“阚棱。”
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也不躲不闪。
又转向旁边一个稍矮半头的:“你呢?”
“王雄诞。”
旁边一个男孩一直把那女孩护在身后,不等罗成开口,自己先答了:“西门君仪。这是我表妹,王慧娘。”
“我……还能再吃一碗吗?”
阚棱个子高,脸却削得厉害,端着空碗,指尖还沾着面汤。
“当然。”罗成接过碗,给他满满舀了一勺不托。
王慧娘立马扒完最后一口,赶紧举起碗:“我也还要!”
“都有,吃饱为止。”
她捧着碗,眼睛湿亮:“明天……还能来吃不托吗?”
阚棱却轻轻拉了她一下,对罗成说:“今天吃饱了,就知足了。我们明天不会来了。”
王慧娘“哦”了一声,手指绞着衣角,脑袋垂得更低。
西门君仪见状,急了:“可明天去哪儿?天这么冷,哪家都不给一口剩饭。”
罗成舀着面,顺手又给一个举碗过来的少年添满,随口道:“其实,你们要是愿意,就留下吧。”
“真的?!”王慧娘猛地抬头,眼里像点了灯。
阚棱却没动,只盯着罗成:“你要我们干什么?乡兵挑人都要十五往上,我们连门槛都够不着。”
“你们都是没家的,对吧?”
几个孩子沉默下来,默默点头。
罗成顿了顿:“要是有人肯收你们当儿子,真心养你们长大,你们愿不愿意?”
阚棱肩膀一绷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,像只被惊动的小狼:“你想把我们卖了?”
“不是。”罗成笑了笑,没急着解释,只慢慢说起乡团……怎么拉起来的,练什么、打过谁、剿过哪股匪、平过哪场乱,最后说到章丘那一夜:七个人倒在那里,最小的才十三,最大的不过十四。
“他们跟我一样大,也跟你们差不多岁数。埋进土里那天,我对他们家里人说了句实话:往后,得有人替他们喊一声爹娘,续上这口气。”他看着眼前一张张脏兮兮却绷紧的脸,“要是你们愿意,就认他们作义父……做他们的嗣子。行不行?”
王雄诞舔了舔嘴唇:“名字……得改吗?”
“尽量配个同姓的义父。实在配不上,也不强求……名字可以留着,人得认下这份亲。”
阚棱抿着嘴,好一会儿才问:“答应了……以后就有饭吃?”
“只要你成了阵亡兄弟的嗣子,就是乡团的人。只要我罗成还站着,就不会让你们饿着、冻着。”
西门君仪突然往前一步:“那……我表妹也能留下吗?我说过,这辈子都要带着她、护着她。”
罗成看了眼王慧娘……她缩在西门君仪背后,小手攥着他后衣襟,指节发白。他点点头:“能。”
十一个孩子,大的十一,小的七岁。
阚棱和王雄诞都是十一,西门君仪十岁,王慧娘九岁。
吃饱饭后,罗成领着孩子们走到营地一角……那间小屋供着七位阵亡乡团弟兄的灵位。
一进门,少年们就争先恐后挑起牌位来。
“选定了?那就从今往后,你就是他的义子,他是你的义父。名字要刻进心里,清明、年节记得烧纸、上香、磕头。”
孩子们齐齐点头。他们不懂什么忠义大节,只清楚一点:抢到牌位,就算进了乡团,往后有饭吃、有地睡、有人照应。
阚棱、王雄诞、西门君仪和王慧娘没动,一直安静站在罗成身侧。七块牌位,早知道不够分;再说他们年纪稍长,心气也沉些,把机会让给了更小的兄弟姐妹。
王子明刚登记完那七个孩子,抬头一数,剩下四个,便问:“小五,这多出来的四个,怎么算?”
阚棱目光直直落在罗成脸上。
“愿意留下的,就留下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算谁的人?”
“以后再定。”
阚棱忽然单膝点地,声音清亮:“我能拜你为义父吗?”
罗成笑了下:“我才十六,比你也大不了五岁。”
“可那七个人认的义父,也不过比他们大五四岁。”阚棱不退不让。
王雄诞立刻接上:“你还没成家呢,万一哪天战死了,连个捧灵摔盆的人都没有……不如收我们当义子义女,也算有个照应!”
罗成一愣,倒真没想到这几个半大孩子,竟能想到这层。
“胡吣什么!敢咒我们小五?!”王子明火了,抬手就要敲王雄诞脑壳。
罗成摆摆手:“罢了,童言无忌,他们不懂这些忌讳,别吓着。”
王子明哼一声,却转头朝罗成咧嘴一笑:“行了,你就应了吧。反正人你也打算留,名分给个痛快,省得日后生闲话。”
这年头,认义子义女不算稀罕事。军中尤甚……南北朝以来,多少将领帐下几百个“义子”,实则就是贴身亲兵、部曲死士。名义上叫一声爹,未必真管衣食住行,更不沾宗族香火。真要承嗣继业,得另立文书、过宗谱,才叫“嗣子”。
罗成虽未娶妻、未立家,但收几个义子女,既不违礼,也不碍事。
他本想推辞,话还没出口……
阚棱已跪下去,额头触地;王雄诞紧跟着扑通一声;西门君仪一撩袍角,膝盖砸得干脆;王慧娘也福身到底,双手交叠,端端正正磕了个头。
“义子阚棱,拜见义父!”
“义子王雄诞,拜见义父!”
“义子西门君仪,拜见义父!”
“义女王慧娘,拜见义父!”
……
王子明在旁笑出声:“收了吧,还等啥?”
罗成看着眼前四颗低垂的脑袋,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三分。
“行,我应了。起来。”
“谢义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