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一笑:“换个路子嘛。罗成不就是靠剿匪起家的?如今他钱也有了、人也齐了,正好……上次攻城的王薄、王勇那帮贼,还在长白山里猫着呢。这种祸害,早除早太平。咱们身为本地乡绅,守土安民,责无旁贷。”
“我提议,待会见了郡丞,咱们几家凑一笔粮饷,专供剿匪之用,请咱们章丘的剿匪英雄罗成,带乡勇进山,把那两王连根拔了,还咱一个安稳日子。”
立刻有人皱眉:“啥?还要出钱请他去剿匪?这不是给他送功劳?他要是真得手,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?”
姓段的中年男子不慌不忙,端起茶碗吹了口气:“各位稍安勿躁。二王是好对付的?山里头可不止他们一股人。若真容易,那夜罗成为何放他们全身而退?郡丞亲自带兵围剿,都拿不下,足见这两人有多难缠。”
“段兄的意思……是请君入瓮?”
“不,”他放下茶碗,笑得温和,“是借刀杀人。”
“哦……”
众人齐齐点头。都是地头蛇,谁也不是傻子,一点就透。
这时候花钱买凶杀罗成?纯属自投罗网。可要是大家主动集资,请他带兵进山剿匪……万一他栽在贼手里,那只能怪他自己本事不到家,谁也不能指着咱们鼻子骂啊。
毕竟,咱们可是真心实意为地方除害来的。
“高!段兄这招,真高!”
“过奖,过奖。”段兄摆摆手,依旧神色淡然。
接着便开始商量捐多少。
“多捐点,显得诚心。”
“非得多捐?”
“反正摊到各家头上也不多。只要罗成一倒,县里那套清欠,立马就得黄。算下来,这点钱,还省了大麻烦呢。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再无疑议。
半天工夫。
长白山脚下的王庄乡兵营,招兵旗底下已聚满二百少年。全是按罗成定的规矩……十四到十六岁。
先筛年龄,不合的当场退回;再挑体格,瘦弱的剔出去;最后一轮,家里独苗的也不留。
层层筛下来,二百个整整齐齐的少年站在场子里。
大多是普通农家子弟:小自耕农、佃户家的孩子,没一个地主少爷、宗族后生,也没商人家的少爷。身世干净,底子清白。
罗成就喜欢这样的……没沾过油滑气,好教,也好带。
“还有不少人赖在外头不肯散呢。”
二姐夫王子明交上花名册时顺口提了一句。
“派人出去跟大伙儿说一声:谢谢大家来应征,不过这次乡团的名额已经满了。要是还愿意加入,下个月这时候再来……只要符合之前讲的三条标准,照样能报上名。”
乡团终究不是正规军,招来的都是轮值民兵。罗成跟县里谈妥了,每批服役两个月,一年只干两回。除非真打起仗来十万火急,否则绝不让人多留一天。
这就意味着,每隔两个月,营里就得换一茬人。罗成打算从下个月起正式轮换:这一批新招的二百人里,先挑一百个,下月就顶上;剩下一百个再训一个月,等再下月轮换时补进前头那批空缺。这样,营里始终有一半人是练熟了的,不至于全是刚摸到枪杆子的新手。
“天色不早了,给大伙儿煮点不托吧,吃了再走。”
“外头还站着好几百号人呢。”王子明是乡团记室,兼管后勤,一听这话立马皱眉,“一顿饭倒不算啥,可这几百张嘴,米面油盐加起来,可不是小数。”
“一顿饭又饿不死咱们,往后乡团在这儿扎下根,靠的就是人情往来。”罗成笑了笑,“手头宽裕,该花就花。”
章丘平乱后,乡团奉命抄家拿人……这活儿向来油水足。虽说大头都交了公,但按老规矩,经手人留两成“火耗”,张仪臣那边心照不宣。若换作从前樊虎他们当差,手脚还能更活络些。
县衙查抄罪产充盈府库,对这支立了大功的乡团也大方,直接拨下一大比钱粮。如今罗成手里,底子厚实得很。
几口行军大锅抬到营门口支开,水一滚,擀好的宽面片“哗啦”下锅,翻腾几下,淋一勺猪油,出锅前撒把嫩葱……香味儿一下就窜出去老远。
一碗不托虽不多,可汤管够。有人硬是连喝五六碗,回家路上肚子咕噜晃荡,打个嗝都像要喷出面汤来。
新选上的二百少年,中午吃得可就体面多了:每人两大海碗,面上厚厚堆着一勺羊杂,满得直冒尖。几个小子狼吞虎咽,差点把舌头一块儿嚼下去。
那一刻他们才信了……乡团待遇好,真不是瞎传的。
到了午后,几口大锅见了底,汤水被刮得干干净净,大伙儿拍着圆滚滚的肚皮,心满意足地散了。
可到了傍晚,营门外却悄没声儿聚起一群孩子。
寒风里,他们裹着破衣烂衫,踮着脚往营里张望,眼睛亮得发烫。
“去问问,咋回事?”罗成听人禀报,眉头一拧。
门外那些孩子,最小的才七八岁,连应征门槛都够不上。
“小五,问清了……大多是孤儿、乞丐,听说这儿白送不托吃,就全赶来了。”
“孤儿?乞丐?”
“十有八九是。”
“那就下面吧。”
王子明急了:“小五!这些人可是叫花子出身,今天吃饱了,明天准蹲这儿不走了!咱能管一顿,难不成真养着他们一辈子?”
“为啥不能养?”罗成反问。
“啊?养?”王子明一蹦三尺高,“咱们眼下是有俩钱,可这是乡团,又没朝廷粮饷撑腰!这点家底,经得起这么造?”
“姐夫别急,听我一句。”罗成语气沉下来,“外头那些孩子,确实可怜。可我不是光想着可怜他们。”
“可怜归可怜,也不能当祖宗供着啊!”
“你听我说完……之前阵亡兄弟的爹娘,我答应过他们什么?那些娃娃才十三四岁,没成亲、没后人,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我说过,替他们养个嗣子,将来上坟磕头、续香火。外头那些孩子,年纪合适,身世干净,若他们自己愿意,拜阵亡弟兄为父,认了这门亲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一边是断了香火的英烈,一边是无依无靠的孤儿……这不是正好搭上了?”
王子明张着嘴,愣在原地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这么一说,倒真不算瞎折腾。可你真打算这么办?”
“先问孩子们愿不愿意……愿意的,咱们就接着往下走。”
锅又支在了营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