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近四更天。
刘仁美领着二十多个家丁奴仆,悄无声息地摸出家门。
手按环首刀,外罩皮袍,心口咚咚跳着,可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儿。
姓罗的,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。
走了一段,他抬手示意停下。
“等!”
片刻后,前方影影绰绰有人靠近。他低低学了两声猫叫,对面回了三声。
他肩膀一松,快步迎上去。
“铁捕头!”
“刘大。”
“我还琢磨您不来呢!”刘仁美压着嗓子笑。
“这事,我能袖手旁观?”
两人扫了一眼各自带来的手下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略松了一分。
“按原先说的办。”
“成!”
“今夜拼这一回,天亮前,章丘城,还是咱们的!”铁奎攥着拳头,声音低却滚烫。
……
东城墙。
樊虎的儿子樊兴,带着几个家丁抬着桶往这边来。
“站住!干啥的?”几名郡兵远远喊。
“兄弟们值夜辛苦,送点汤饼暖暖身子……快来尝尝!”
郡兵们鼻子一动,果然闻见热腾腾的汤香和面香。
正犹豫,樊兴已让人掀开桶盖,抄起长勺搅了搅:“来啊,趁热!”
一个汉子肚子先叫唤起来,他咧嘴一笑,抹了把鼻尖,顺着香味就过去了。
一人动,后面跟着就上了。
转眼间,这一段城墙的郡兵全围了过去,一边盛汤饼,一边七嘴八舌谢樊家大郎厚道。
“吃!管饱,不够还有!”
樊兴笑着点头,嘴角弯着,可眼里没一丝温度。
“哐当”一声……
一个郡兵手里的碗突然摔在地上。
“动手!”
樊兴从背后抽出短刀,俯身一捅,直没入一名蜷在地上捂腹惨叫的郡兵心口。
“汤饼……有毒!”那人喉头咯咯作响,只挤出半句,便再没了声息。
黑影里接连涌出人来,个个攥着短刀,挨个补刀……倒地的郡兵一个接一个咽了气。
“得手了!东门开了,快举火报信,叫外头弟兄们进来!”刘仁美抹了把脸上的血点,朝樊兴吼道。
樊兴点头,一把抄起火把狠狠晃了三下。
城外暗处,八百条汉子轰然奔出,簇拥着王伯当和王簿直扑而来。
眼前就是章丘县城,静默伏在夜色里,像一头沉睡的兽;东墙上那几星摇曳的灯火,忽明忽暗。
王伯当抬手一指:“瞧见没?刘家人得手了!”
话音未落,刀剑出鞘声哗啦一片。那几点灯火,在这群草莽眼里,活脱脱是勾栏里扭腰招手的俏娘子……哪还按捺得住?
“杀进城!抢钱抢粮!”
“冲啊!抢女人!”一个尖嗓门扯着嗓子嚎。
“抢钱抢粮抢女人!”应和声炸雷似的滚开。
王伯当嘴角一抽,心里直泛腻:一群腌臜货,上不了台面。可眼下缺的就是这股蛮劲儿,忍就忍着吧。
南城。
罗存孝刚灌下几碗滚烫的牛骨汤,浑身燥热,肩扛禹王挝,在城头来回踱步。
“四哥!东边出事了!”辅三连滚带爬冲上来,额头汗珠子直往下砸。
“咋?又偷懒?”老四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是偷懒!是……是全被剁了!”辅三喘得直打嗝,“我按您吩咐,带人送汤过去,刚到东门,就见地上躺了一片……全是咱们的人!动手的是樊虎家的樊兴、刘守义家的刘仁美,领着上百号人,把守城的兄弟全收拾了!现在东墙全是他们的人,我还瞅见他们举火传信呢!”
老四猛一怔,眼珠子瞪圆:“反了?!”
“抄家伙!跟我干他娘的!”
辅三急得伸手拦:“四哥,人太多,少说一百往上,还占着城门和墙头……”
“哐……!”罗存孝将禹王挝往青砖地上狠狠一顿,震得碎石乱跳。
“管他是谁反,管他多少人,管他占没占着墙头城门……老五交代我今夜守城,这城,就得由我守着!”
“谁敢夺?砍了!一千人?八百人?照砍不误!叫人!全给我叫过来,杀回去,夺东门!”
顿了顿,他一脚踹在辅三屁股上:“愣啥?快派个人去报老五,快!”
“弟兄们……跟我上!剁了那帮内鬼!”
老四脸上泛红,眼睛发亮,手心早痒得不行。
辅三说得凶险,他压根没听进去。
他只晓得:仗来了,功也来了,赏也近了。
贼人还真会挑时候……偏赶在他当值这夜动手!
钩镰枪队、长枪队的少年们呼啦啦全聚了过来。
半月光景,跟着罗存孝练出来的,哪还有半分怯生?个个龇着牙,眼珠子都烧着火。
“四哥,两队加起来才六十个,是不是……等五哥他们到了再一块儿上?我来时已派人去报信了。”辅三试探着问。
“等?等贼人破门而入?咱是吃干饭的?还要靠别人来救命?”老四啐了一口,“先杀内鬼!走!”
话没说完,人已拎着禹王挝冲下马道。
身后六十条身影紧随而下,木枪杆子撞得城墙嗡嗡响。
辅三咬牙一跺脚,抄起红缨枪,追了上去。
东城头上,刘仁美和樊兴正踮脚张望,火把在手里晃得发烫……就等着城外那八百条汉子,踏进章丘城门。
“糟了,罗家的人盯上咱们了!”
樊兴耳朵一动,立刻扭头朝后张望。
刘仁美没应声,眉头拧得死紧。
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动……城下果然涌出一大队人,领头那个,正是罗家老四!
樊兴手心一湿,喉结滚了滚。
“别理他们!守住门楼和城墙就行……等好汉们一进城,自会收拾干净!”刘仁美嗓音沉稳,话落便大步往前压阵。
罗存孝奔到东门时,一眼就扫见满地尸首:郡兵横七竖八倒着,连拖都来不及拖走。
城门和垛口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影,刀枪林立,如临大敌。
“杀……!”
他吼得干脆,脚下一蹬就冲了上去。
对面人多、甲胄齐整,自家这六十来个少年,手里多半还是木枪,连铁尖都没安牢。可老四眼里没半分犹豫。
身后少年们也没一个迟疑,拔腿就追,脚步震得地面发颤。
樊兴张弓搭箭,瞄准老四面门……平日十中七八的准头,今儿却偏了:天太黑,手又发虚,箭嗖地擦过老四耳侧,直奔肩头。老四反手一挝横扫,“啪”一声脆响,箭杆斜飞出去,断成两截。
此刻守着城门和墙头的,全是樊兴这些前捕快、旧衙役的子弟和家丁,百来号人,挤得密不透风。
可气势上,反倒被这群毛头小子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们平日混衙门,吆五喝六惯了,真抡起家伙,全靠一股蛮劲乱打,哪有什么章法?
罗存孝带的这批少年不同……半个月操练不是白费的。哪怕年纪小,一伙伙往前压,进退有度,像一堵推不动的墙。
老四拨开几支冷箭,三步并作两步撞到城门前。
一名刘家家丁提着环首刀扑来,刀光未至,人已嘶吼:“来得好!”
七尺长挝兜头砸下!十五斤重的铁家伙裹着风声,山崩似的砸下去。那家丁硬举刀格挡,双臂猛地一震,虎口当场迸血,胳膊麻得抬不起来。
老四第二挝接踵而至……他连招架的念头都没生出来,脑壳已被砸得凹陷下去,红的白的溅了一地。
头一个照面,就开了血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