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成苦笑:“咱乡团是沾了三班的光,才有点进项。可那点钱,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……上回狠心清了旧三班那帮混账,抄出些浮财,大头得上缴,可库房有了底子,咱们才能匀出一点。不然,跟老贾一样,两手空空,拿什么养人?”
“再说,城里不少混混也想进来。年轻、有力气,可骨头太散,话听不进,令行不动。我不要那样的人。现在这二百个乡团少年,十有八九是庄户人家出来的,老实、知足,给口饱饭,再发点实在钱,就肯扎扎实实干。”
他抬手搓了搓冻红的耳朵,望了眼黑黢黢的城垛:“天是一天比一天冷,夜里守着最难熬。前日杀的那头牛,骨架还堆在后院,我刚吩咐人捡几块大骨炖汤……肉虽少,多熬一会儿,汤浓香得很,撒把盐,掐点葱花,半夜喝一碗,浑身都暖起来。”
“好主意!”老四搓着手笑了,“这冷风钻领子的滋味,我可尝够了。对了小五,前阵子那几个屠夫,杀牛卖肉赚得盆满钵满,如今人进了牢,买卖停了,章丘及周边几县那些爱吃牛肉的大户,怕是要拍大腿喽。”
罗成侧过脸,盯着老四看了片刻:“……你心里,有谱了?”
“这事明摆着,谁心里都清楚。抓了一拨,过不了多久又冒一拨……有钱赚的营生,哪会断?与其便宜外人,不如咱们自己干。我盘算过了,这买卖稳当,还能铺开做:整郡九县的肉食供应全包下来,一天宰一头牛怕都不够。做大些,月入百贯稳稳当当。”
“别打了。”罗成摇头。
“为啥?”罗四皱眉,“你不干,我自己干!”
“你试试看!”
罗成眼一横,盯着老四:“想点正事!尽琢磨这些歪路子?咱们刚来章丘,多少双眼睛盯着呢?你这就等于把刀递到别人手里!”
“行了,我让人送牛骨汤过来。你多跑几趟,岗哨得靠咱们乡团自家兄弟顶着……郡兵?指望不上。”
“这天冻得呵气成霜,真有不开眼的贼敢摸夜路?”
“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船小经不起浪,真出了岔子,我只问你一个!”
“放心!”罗四拍着胸口,“来一个,我剁一个;来一双,我劈两截!”
……
城南一间民屋,门窗紧闭,油灯昏黄。
“瞧见没?章丘这城,处处是破绽。那姓罗的最近逼着人填亏空,库房早堆满了钱粮布帛……咱们几家联手,干一票大的,立马翻身!”
“白天查得严,夜里又有值守,不好下手啊。”
“怕什么?守城的全是新征的农夫,连肚子都填不饱,能顶什么事?动手时,我们自会里应!”
“拿下县城,库里的东西你们随便拿,我一分不要……只要张仪臣的人头,还有罗成那个狗腿子的命!”
几天前……
“钱帛我不稀罕,要紧的是粮食。至于人手嘛……各家能凑多少,咱就看多少!”
“我带一百弟兄。”王薄开口。
“一百。”王伯当点头。
“一百。”另一人接上。
……
“十三家合起来,八百号人。不少了!刘家肯做内应,还答应拉拢樊虎、连明、铁奎、任忠这几个前任捕头……他们手里还有旧部,若能全拉过来,咱们就是一支硬实的队伍。里外一夹,章丘城,唾手可得!”
“八百条汉子,攻个县城,还不是手到擒来?”
众人纷纷应声。
听说库里粮草钱帛早堆满了,再不动手,就得押去郡城……千载难逢的机会,谁肯错过?
“破城之后,城里的人、财、物,按各家出的人头分。”
“女人和细软你们多拿,粮食我得多要……快入冬了,山里没粮,人熬不过去。”王薄语气硬,不容商量。
“可以!但张仪臣和罗成,必须死!”刘仁泰代表刘家进山议事,话撂得干脆,“人头,我要亲眼看见!”
“贾润蒲呢?”
“张须陀的老部下,最受器重。这种人留不得……杀一个,等于削张须陀一条胳膊,我巴不得!”王薄冷笑。
最后,王勇发话:
“粮食,多给王法司些。进城第一件事:罗成、张仪臣,一个不留!”
“来,酒满上!这一杯,先干为敬!”
王薄本不愿服软,可十三家推举之下,盟主之位,终究落到了王勇肩上。
……
几日后。
三更梆子刚响过,寒气更重了。
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肉。
“趁热喝汤!刚出锅的牛骨汤,熬足六个时辰,骨髓都化进汤里了……香得很!”
几个乡团少年抬着两桶牛骨汤登上城墙,香味老远就飘了过来。
原本耷拉着眼皮打盹的值守少年,立马挺直了腰杆。
大伙儿纷纷摸出随身的木碗,围拢到桶边。
“人人有份,别抢!”
牛骨熬足了六个时辰,肉早酥烂得一碰就散,骨髓也全融进汤里。汤面浮着一层亮油,沉沉浮浮全是软烂的肉块,撒着几星翠绿葱花。
光是闻一口,人就清醒三分。
排着队盛满一大碗,蹲到墙垛边就忍不住吹着气吸溜一大口……烫得直哈气,可那股鲜香直冲脑门,爽得很!
“真香啊,这汤!”
“可不是?活这么大头回喝上这么带劲的!”
老四扛着他的铁挝走过来,“汤慢慢喝,不急。但喝完,给我把眼睛瞪圆了守城!你们守得住章丘,这城以后就是咱们的……我天天让你们吃好的、喝好的;要是谁掉链子……别说这牛骨汤没得喝,怕是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!”
“班头,这霜夜冻得梆硬,哪个不开眼的贼敢来?”
“谁说得准?我家老五交代过,半点不能松劲。明早交班,热汤照喝,胡麻蒸饼管够!”
城头上热汤下肚,闲话不断,人又活泛起来。
隔壁一段城墙,县郡兵守着的地方,却静得发闷。
那边香味一飘过来,他们只能拼命吸鼻子,再压着嗓子骂两句解气。牛骨汤?想都别想。白天倒是尝过一丁点牛肉味,也就那么一回。
晚饭是天黑前吃的稀粥,半干不湿,早空了肚子。
香味一钻鼻孔,肚子里便咕噜咕噜叫得更响。
“乡团那帮小子,命真好!”
“下回非得去乡团当差不可,县团算个啥!”
“少吭声!眯会儿吧,明儿还得去挖壕、夯墙……唉,贾都尉咋就不学学人家罗捕头呢?”
几个人裹紧身上漏风的旧袄,把怀里那杆磨得发亮的木枪抱得更紧些,不再说话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