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成刚跨出后衙门槛,眼角一扫,见树影里有人缩着身子往后躲……他佯装没瞧见,等走近几步,猛地转身扑过去,一手按住那人肩膀。
一股淡香扑鼻。
他低头一看,愣住了……被他摁在地上、脸涨得通红的,竟是个姑娘。
姑娘咬着嘴唇,一声没吭,身子僵着,又怕又急,想喊又不敢喊。
罗成还怔着,她却已羞恼到了极点,张嘴一口咬在他小臂上。
疼得他一激灵。
他连忙松手站直,拱手作揖:“哎哟!原来是小娘子在此!在下鲁莽,只当是生人混进后衙,一时没细看,冲撞了您,实在该死,失礼失礼!”
地上那姑娘不是别人……正是张仪臣的独女,张润娘。
上次救张小娘时,罗成见过她一面……端庄清秀,举止间透着股子沉静气度。
张润娘狠狠咬了他一口,牙关一松,血珠都沁了出来,才松开嘴:“还不快拉我起来!”
等她站稳,理了理衣襟,两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僵了几息,张润娘鼻尖一哼,脚一跺,脸烫得发烧,转身就跑没了影。
罗成低头摸了摸胳膊上那块湿漉漉的印子,撸起袖子一看……两排齐整的牙印,深深陷进皮肉里,边缘还渗着血丝。
“牙口倒是利索,就是下手太狠。”他揉了两下,放下袖子,转身就走。
前堂里,兄弟们早候着了。
罗成一进门就开了口:“县令方才召我过去,话里话外都透着焦躁。咱们动作得再紧些。王教头、赵教头,审那些贪墨的蠹虫,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们俩。”
“二姐夫,账本你接着带人细查,亏空一文都不能漏。”
“三哥、四哥,你们轮值……一个白日,一个夜里,带着本队,配合贾都尉的人守好衙门大门。眼下风声不对,怕有人狗急跳墙。后院要是起火,咱们全得栽进去!”
他又把建铁作坊的事交代下去:爹和大哥、二哥牵头,县里存着一批铁料,如今既掌了权,便请示过张县令,立刻动工。
铁坊一边打横刀、长枪供乡团用,一边做些门闩、锄头、铁锅之类营生,贴补开支,还能悄悄攒点活钱。
自打拉起这支乡团,罗成最头疼的,就是钱。
二百三十一号人,睁眼就要吃饭。每人一天至少两升粮,光这一项,一天就得五四石;柴盐酱醋、伤药草席、刀枪保养……哪样不要钱?
吃不饱,少年们哪有力气挥刀扎马步?没补贴,谁肯天不亮就爬起来操练?
他还得设赏格……劈木桩最快的赏半斤肉,射靶最准的多领五十文,连着十日不偷懒的另加一升米。老贾倒宽厚,说乡团嘛,随意些无妨。可罗成不这么想。
眼下他已把章丘县衙掀了个底朝天,王薄、王勇这两个老对头又虎视眈眈,指不定哪天就提刀上门。
“记住了……咱们既是乡团,也是衙役。半天练,半天差。饭管饱,补贴有,钱我来想办法。你们只管练狠、办实、守牢!”
“放心!章丘城,塌不了!”老四拍着胸脯应道。
罗成一笑,目光扫向他:“还有个信儿……”
“即日起,罗存孝任壮班班头!”
老四当场笑出声,还故意斜睨了老三一眼。
罗成话音未落,又接上一句:“罗嗣业,皂班班头!”
他自己仍兼总班头、快班班头。
二百三十一人,就此分作三班。
他直视老四:“好好干,别叫我失望。”顿了顿,“拨两队人给你统带!”
六十号人归入麾下……乡团里仍是队头,衙门里却成了班头,管的人翻了一倍。老四眉梢都扬起来了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“今日白班,罗嗣业当值;今夜值守,罗存孝接手!”
深秋寒夜,罗成独自走上城墙。
这城修了才三十年,墙皮却已斑驳脱落,夯土色早被灰泥糊得看不出原样。
两丈高的墙,不高;单薄得厉害,没瓮城,没角楼,连护墙的羊马墙都缺着,只剩一道干涸的壕沟,淤泥堵了半截,浅得连兔子都能蹦过去。
更有一段塌得厉害,缺口拿碎石木头胡乱填着,外面拦了道竹篱,风一吹,哗啦作响。
听说这处坍塌的城墙,早年天下未一统时,是被乱兵流寇毁掉的。章丘县靠着长白山,一逢世道不稳,山里就容易藏匪聚众,而县城首当其冲,总是最先遭殃。
城墙上,郡兵和乡兵刚换过岗,三五成群地守着夜。
虽说守城本是都尉贾润蒲和他那五百郡兵的差事,可罗成心里总不踏实。论人数,郡兵比乡兵多一倍有余;可真瞧一眼,反倒不如他手下那二百乡兵齐整精神。
说白了,这些郡兵,不过是各村临时抽来的百姓,当差算徭役……轮值一个月,没工钱、没军粮,连自己这一个月的口粮,都得从家里背来交到团里,再跟大伙儿一块儿喝稀饭。
人也是五花八门:有鬓角全白的老汉,也有刚抽条的十五四岁小子;偶尔几个壮实点的,也大多面黄肌瘦,会耍枪弄棒的,屈指可数。
操练?一年难有两三回。刀枪?发下来锈的比亮的多。
指望他们真能顶事,实在难。
老贾倒不是不想善待手下,可上头一分粮饷没拨,全靠他自己张罗。县衙又穷得叮当响,最后这五百人,名义上拉起来了,实则就是摆个样子……每天点个卯、走两趟队列,混满三十天,卷铺盖回家。
“不行。”
罗成只巡了一段墙,便朝老四直摇头,“你瞅瞅,站没站相,坐没坐相,值夜倒好,蹲一堆嚼舌头,还有打呼噜的。这能防谁?”
老四却叹了口气:“也不能全怪他们。咱们乡团兄弟一日三餐,早晚有稠粥,另加俩蒸饼,咸菜管够;他们呢?一天两顿稀汤水,蒸饼影子都没见着,咸菜还是各家自己带的,连盐粒都抠着省。”
“白天更别提:早上操练,上午挖壕沟,下午补城墙,夜里还得睁眼守着……人又不是铁打的,哪扛得住?”
他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:“这几天好几个郡兵悄悄问我,想投咱们乡团。都说跟着您干,起码肚皮不饿。再说,咱乡团还兼着衙门三班的活计,有饷银拿。大家都是苦出身,不怕累,怕的是干得卖力,却落不下一口热乎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