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成不是单枪匹马来的。他身后,整整二百三十条汉子,刀锋雪亮,眼神发烫。
“狠!真他妈够狠!”
“我不过就是县令手里一把刀,背后掌舵的,还是张县令。”
“这些弯弯绕的事儿,我懒得掺和,也轮不到我管。可你就算当了捕头,身份上还是章丘郡兵辖下的乡团校尉……真有事,只管开口!我手底下五百郡兵、五个团的乡兵,给你撑腰绰绰有余。”
“谢老哥了,回头少不得还要麻烦你。”
“自家兄弟,说啥帮忙不帮忙的。”老贾摆摆手,浑不在意。
王子明带着几个识字算账利索的,一竿子扎进账簿和库房,一笔笔对、一样样点。凡有出入、说不清的,当场叫来管事的衙役问话。
不肯老实交代?板子直接招呼。
几回下来,再没人敢耍滑头。
“士诚,这县衙各处库房亏空得厉害,账本更是一团乱麻,根本串不上!”
罗成眼皮都没抬:“你只管把账捋清楚。缺多少,谁经手谁补;补不上?抄他家产,填不满不算完。他补不了,手下人也得跟着一道填!”
“会不会太绝了?有些账拖了七八年,早不是一个人两人的事了。”
“我不认‘陈年旧账’这一说……这任没还清,就往前追;上任不够,再往上翻。一个小小县衙,几个胥吏,还能掀了天去?”
“可这些人,不少是本地豪强出身啊!”王子明压低声音提醒。
毕竟管账理事,得识文断字,还得有人脉撑着,所以不少胥吏,不是地主家的子弟,就是小士族里出来的。
“他们要是跳出来闹,你打算怎么收场?”
“有张县令点头,有贾都尉兜底,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?”
罗成摇头,语气平静,却像刀出鞘前那一瞬的静。
他早想透了……想在章丘站稳脚跟,想让罗家从泥地里拔起来,就得踩着几块硬石头往上走。
这不是狠不狠的事,是活路:不踩别人,就被人踩死,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谁这时候敢伸手,我倒要谢他……正愁找不到第一个开刀的呢!”
“你去传个话:只要老老实实补亏空、平账目,过去的事,一笔勾销;谁敢梗着脖子顶上来?抄家填数只是开头,接着送官法办,罚金翻倍!”
“还有,告诉乡团弟兄们,县令早有交代:这次办案,人人有赏……每人一百文。”
有钱拿,力气自然往一处使。
“士诚,你可真阔气啊!一人百钱,这手面不小。”
“我兜里哪有这么多现钱?这是县令应下的赏格。羊毛出在羊身上……今儿总得有人破家,这笔钱,就从那破家里出。”
县衙后院,书房里。
张仪臣提笔写字,表面沉得住气,可案上废纸已堆了三张,墨迹晕开,像心事洇开的痕迹。
“爹,您又走神了,墨滴下来了,这幅字又毁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他猛地回神,抬眼看见女儿润娘,又低头瞅了瞅纸上那团乌黑墨渍,干脆搁下笔。
“不写了。”
“爹,您到底在想什么?是不是外头的事让您挂心?”
“润娘啊,嘴上不说,心里能不揪着?”
“既然揪心,您怎么不出去露个面?”
“这种事,我亲自出面反倒碍事。交给罗成办,正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相信他。”
“哼,真信他,您还坐在这儿?我看您是留着后手呢……万一罗成办砸了,您再出来,把他推出去顶雷,好平息众怒。”
“你啊……总是太明白。”
“可女儿觉得,这步棋走得不对。您既然要办,就得亮明态度,不能一边推人上前,一边攥着退路。这样不成事。”
张仪臣叹了口气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砚台边沿:“不留条后路,万一真崩了盘,拿什么收场?”
他在章丘几年,处处被牵着鼻子走,如今想一锤定音,手却还是有点发虚。
“但愿……罗成这愣头青,真能把这团乱麻,一刀斩断。”
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
天高皇帝远,庙小鬼怪多。
章丘县地盘不大,可县衙里的人却不少。除了县令、县丞、主簿这三位正印官,底下还分着“二尹、三衙、四老典”。
所谓“二尹”,就是户司和法司的两位司佐。章丘不是京畿要地,没设六房,只设这两房,但全县的钱粮户籍、徭役摊派、缉盗断案、灾赈诉讼,全归他们管……一个专管收税派差,一个专管抓人审案。
“三衙”是快班、壮班、皂班三位捕头;“四老典”则是四位掌文案的老吏,各守一摊:仓务、狱政、账目、卷宗,样样不落空。
若论衙门里谁说话算数,排位明摆着:先是县令、县丞、主簿;再往下,就是户司佐、法司佐,接着是三班捕头和那四位老典。
虽说有品级的只有上面三位,可剩下这些人,个个都是实权在握的“吏头”,不是跑腿打杂的,是能拍板定事的。
官下面有吏,吏下面还有衙役,衙役底下又跟着帮闲。官员自己还养着幕友,也就是后来人说的“师爷”,只是眼下还没这个叫法;而这些幕友、吏员、衙役、帮闲加起来,县衙上下少说也有几百号人。
可今天,章丘县衙里最横的,就数罗成。
二百多个乡团民兵把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,连衙役带帮闲,全被揪了出来,蹲在大堂前听训。
大堂门前那堵八字墙,是县衙的脸面。
衙门八字朝南开……这话不是虚的。天下官署都坐北朝南,图个威严气派;大门两边斜着砌两道砖墙,向外张开,角度正好三十来度,远远看去,活脱脱一个“八”字。大门敞开时,这两堵墙就像门扇的延伸,所以才叫“八字朝南开”。
这墙不单好看,更是全县最要紧的“布告栏”:皇上的圣谕、朝廷的通令、县里的新规,全贴这儿。百姓不识字?没关系,消息准从这儿传出去……它就是章丘的“头版头条”。
今儿早上,旧告示全撕了,新告示一张接一张往墙上贴。
王子明站在墙根底下,扯着嗓子念,边念边用章丘土话掰开揉碎讲给围观的百姓听。
为把这事办得体面,罗成干脆把城里几座小庙的和尚、道观里的道士全请来了。人家往那儿一站,青衫袈裟一衬,倒真添了几分肃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