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白乡团？莫不是罗疯子带的那支？”
剿过几回匪、拿过几拨贼，罗成这名字在章丘县已扎了根，外号“疯子”也早传开了。
“不是说他刚拉起这支乡团，全是些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孩子？怎幺半点不怯场，反倒压得人喘不过气？”
“可不是嘛……瞧着比咱们郡兵还齐整！”几个守门兵互相瞅着，脸上全是纳闷。
“一二三四，立定！”
几声清亮口令刚落，已行至城门下的各队乡兵齐刷刷收步，挺身立于道旁，纹丝不动。
一队骑士缓步近前。
“长白乡团校尉罗成，奉命入城！”
“哟，真是罗疯……罗校尉啊？天刚亮就带人进城？”
“嗯，张县令和贾都尉的手令。”
“请罗校尉稍候，小的这就去禀报贾都尉！”队头认出是他，可仍不敢擅自放行……上头没提前通气，他哪敢越权？
罗成没为难人，只一点头，便站在原地静等。
身后三百多乡兵，也全没动弹，像钉在地上似的。
队列笔直，鸦雀无声；没人晃身子，没人搓手跺脚，更没人偷瞄闲话……活脱脱一排青松。
守门兵看得直咂舌：
“真就是乡里刚挑出来的娃娃？”
“可不就是！咋练成这样的？”
“怪道叫‘疯子’呢……疯得有道理！”
这一站，就是半个时辰。
队伍不散，呼吸不乱，连衣角都没飘一下。
“哈哈哈……！”
老贾的大嗓门远远就甩了过来。
“一大早被人喊醒，说罗兄弟到了，我还当听岔了！”他骑着枣红马冲出城门，边笑边扬鞭，可目光扫到城外那一片肃立的人影，笑声戛然而止，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。
他抬手揉了揉，再盯……还是那样。
不信邪，又狠狠擦了两下，再看，依旧如铁铸一般。
“我的老天爷，你打哪儿借来的兵？！”
老贾几步奔到罗成跟前，手指直戳那群“木桩子”：“这真是你刚招的二百个乡丁？”
“就是您亲手送来的那批，都尉先前还验过呢。”
“扯淡！我亲手挑的、亲手送的，啥德行我能不清楚？东倒西歪、叽叽喳喳，跟赶集似的！这才几天工夫，咋就变了个人？”
“可不是几天……从您把人送到我手上，到今天，整整十五天。半个月，够把骨头重新捏一回了。”罗成笑着答。
“可这也太……”老贾转头招呼老王，“老王，你实话讲，这些到底谁家的？莫不是哪个大户私养的部曲？”
“呸！姓贾的你眼瘸啦？瞎得比我还厉害？……就是你送来的那批人！你送二百，这儿二百三十一。多出那三十一个，是咱几个残腿断胳膊的老弟兄十个，罗成兄弟几次截匪带回来的十几个好手，还有他自家新添的几个父兄叔伯。”
“可这模样……”
“问罗成兄弟啊！人家有法子。”老王一摆手。
老贾眯眼细看……还真认出几个熟面孔。
他们穿的都是素白麻袍，手里虽拎着刀盾矛，可刀是削尖的硬木，盾是厚桐板钉的，长矛杆子也是油亮亮的硬木头。
除了罗成和十来个骨干挎着铁家伙，剩下的人，全拿着木头兵器。
“服了，真服了！昨儿听你说要进县城，我还当是走个过场。”
“贾都尉，能进城了吗？”
“进！怎么不能进？你们本就是县里的人马，袍泽嘛！”老贾心口一热，脸都泛了红光。
乡团争气，他面上有光；这支兵打得响，他腰杆也挺得直。
“罗兄弟，你真打算让我这帮人，也换上皂衣？”
“有啥不行？该练的练，该守的守，两头都不耽误。”罗成一笑，眼角微弯。
“嗯，半个月就把这群娃娃练出这股子精气神，我信你办事靠谱。走，张县令见了这支队伍，怕是要笑得合不上嘴！”
“入城！”罗成一扬手。
他与贾润蒲并辔而行，身后三百多乡团民兵挎刀扛枪，队列齐整，脚步铿锵。守门的郡兵瞥见这阵势，下意识挺直了腰杆，又悄悄往边上挪了半步。
县衙就在城北，是章丘城里最阔气的一片宅院。
罗成带着人直奔过去，三百来号人把县衙大门围得严严实实。
“擂鼓！”
“我来！”老四咧嘴一笑，几步抢到门前，“咚！咚！咚！”三声闷响，震得门环嗡嗡作响。
门“吱呀”拉开一条缝，一个衙役睡眼惺忪地探出头：“大清早敲什么鼓？还让不让人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一眼扫见门外黑压压全是人，后半截儿噎住了。再定睛一看……罗成站在前头，贾润蒲策马立在侧旁，他喉结一滚，声音立马矮了八度：“罗校尉？贾都尉？这……这是干啥？”
罗成一笑：“王捕快，认得你。今儿起，你被县衙除名了。”
“凭啥？”
“凭我昨儿刚接的印……张县令亲授的本县捕头。”
“我是吃官粮的正经捕快，你就算当了捕头，也管不到我头上！”
“不好意思，革你的职，是县令手谕；不止你一个，三班所有人，从现在起，全撤了。”
“放屁！”
“骂上官？拖下去，杖二十！”
老四早憋着劲儿，一听这话，箭步上前，“砰”一拳砸在王捕快鼻梁上，人当场栽倒。他揪住衣领，像拖麻袋似的往边上一掼。
“进衙！把三班所有捕快，一个不落，全给我拎出来！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……
罗成带乡团进城了。
直扑县衙。
三班衙役，全被按在地上捆了。
章丘小城眨眼就炸了锅，百姓挤在县衙外踮脚张望，议论声嗡嗡一片：
“罗成这是造反了？”
“瞎说！没瞧见贾都尉骑在马上看着呢？”
“那郡兵也跟着反？”
“傻啊？门口新贴的告示没看见？张县令亲自委任罗成为捕头，三班全员革职！现在人家正接管差事呢……不服的，屁股都挨了板子！”
“哟，这么回事啊！”
不管干了多少年、跟过几任县令、背后有谁撑腰，只要动作慢半拍、嘴硬一句，少年兵们照打不误。打倒，拖出，捆牢，按在青石阶上噼里啪啦一顿打，连哼声都不让喘匀。
可自始至终，县衙后院静得像没人住……县令没露面，也没派个皂隶出来问一声。
“校尉，还有不少人在家里躺着呢。”
“甭管他们。先把三班值房占了！钥匙、卷宗、账册，一样不许少。甲仗库、架阁库、粮仓、监牢……立刻接管！谁敢攥着钥匙不交、藏着账簿不拿，拖出来打，打到交为止！”
有人还想嚷嚷，挨了一顿结实的，牙都没敢龇第二下；也有几个机灵的，看罗成敢动、贾都尉不动、县令更不动，心知骨头再硬也顶不住这势头，二话不说掏出钥匙，双手奉上。
“你小子真敢下手啊……不过，这么硬来，不怕断了县衙的筋骨？这些捕快虽说是跑腿的，可全县上下哪桩事离得开他们？县令没他们，就是睁眼瞎、聋子、哑巴！”
“就是要断根。根断了，才不会有人暗里使绊子。库房在手，账本在手，钥匙在手……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？”
要么不动，动就要干净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