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几个和尚道士还不乐意……谁爱蹚这浑水?可罗成一句“来一个,一贯钱”,当场就把人拉齐了。连庙里打坐多年的老和尚、刚满十六的小道士,都揣着铜钱赶来了。
章丘近万户人家,可认得字的,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百来人。这不是章丘独有,是整个大隋的实情……比起明末那会儿“五个人里就有一个识字”,如今能提笔写自己名字的,怕是百人里挑不出一个。
街面上有些铺子里的伙计、学徒,勉强认得几个字,可遇上公文告示,照样两眼一抹黑。所以王子明不光念,还得解释:哪句是说刘守义贪钱,哪句是讲他怎么讹人,哪个“鞋脚钱”是抓人时要塞的红包,哪个“酒饭钱”是私了案子时敲的竹杠……
和尚道士们今日站场,也不光是撑场面……他们轮流上前,用更白的话复述一遍,有的念经似地诵,有的打着卦象比方,反倒让老百姓听得更明白。
新贴上来的那张告示,矛头直指捕快刘守义。
他是快班“十正编”之一,干这行十几年,老油条一条。今早见民兵围衙,嘴还硬,罗成二话不说,让人按在地上,当众卸了腰牌。
告示上列得清楚:刘守义当差这些年,花样百出……
有人犯事该抓,他先问“鞋脚钱”够不够;
两边私下和解,他伸手要“酒饭钱”;
奉命查案,人没抓到,反把邻居牵连进来,再收“宽限费”;
人抓到了,他倒好,拿钱就把案卷涂黑,这叫“买放钱”。
城里家家户户每月交“灯油钱”,买卖房契得付“画字钱”,巷子里搭个棚子遮雨,他也照收“隐报份例”……违不违章不重要,收不收得到钱,才是他眼里唯一的事。
验尸、查案本该依律而行,可到了地方上,却成了敛财的由头……每年初春和岁末,衙门照例设宴邀人赴席,各家摊派银钱,美其名曰“打网”,又叫“秋风”。
……
“名目之巧,数都数不过来!”
告示里单拎出“宽限钱”一例,直指刘守义的恶行:
有一回,本地遭了盗案,报到县里,差役奉命查访。刘守义压根不细查,只挑了失主邻近一个家底厚实、又没后台的富商,硬指为“窝主”,当即锁拿,勒索钱财。
更甚者,他榨干这一家后,竟借着同一案子,接连攀扯出好几家,全拖下水逼钱。
一桩案子,牵出七八户,他们私下管这叫“贼开花”。
刘守义是这手的老把式,章丘好几户殷实人家,就是被他这么一朵朵“开”垮的。
查实的还不止这些……他竟暗中勾结贼人,把“贼开花”玩得更绝:
有回抓了几个毛贼,他没送牢,反倒拍着人家肩膀说:“往后跟我混,算我徒弟。你们只管做买卖,规矩就一条:三七分账……七成归我,三成归你。再教你个窍门:偷之前,把人家门朝哪开、房梁怎么搭,都给我记清了;日后万一犯事,供出谁来,也能咬他一口。等话一出口,那钱,早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这哪还是“贼开花”?分明是“养贼自用”。
包庇贼人作案、坐地分赃不说,还指使他们专偷大户,再反手栽赃,趁机敲诈。
“怪道当年柳家那场窝案,背后是这么回事!”
底下有人脱口而出。
刘守义一落网,当场拖出去杖责。他挨不住刑,嘴皮子松了,一桩接一桩往外倒:
曾收人贿赂,倒打一耙,把清白百姓硬按成贼,吊起来打,逼着画押认罪;
又伙同另一捕快,假借拘人之名,闯进当事人家中,强占其妻……
罪状越吐越多,每一条立刻誊写清楚,让他摁手印,贴上八字墙。
王子明领着几位僧道当众宣读,字字如锤,砸得满街皆闻。
人群炸了锅,喊声震天:“杀刘守义!”
章丘县衙大堂上,罗成和贾润蒲对坐喝茶。
“你在衙门里待过,可知道‘三班’背地里都叫啥?”老贾慢悠悠问。
“这还真没听过。”罗成摇头。他虽做过捕快,却从没在章丘县衙真正当过差。
“皂班,人称‘狼班’……专学狼嚎唬人的。老爷升堂,他们两边一站,齐吼‘威……武……’;老爷出门巡查,他们头前开道,边走边吆喝;平日扫地、传唤、跑腿,也全是他们包圆。赚钱的路子,就两条:一是办刑,二是采买。”
州县衙门里,动刑跟吃饭一样寻常。官府既管收粮催税,又审案断讼,还得管民间礼法、违禁、刁顽……哪样不顺眼,都能打板子。这活儿,向来归皂班经手。人情、讹诈、油水,全在这上头生根发芽。
罗成点头,心知这就是衙门里人人心里有数、嘴上不提的规矩。
比如县令判四十杖,你若塞了钱,皂隶当众数得响亮,真落到身上的,怕是连五七下都不到;手法也刁钻……外头看着血淋淋,其实只破点皮;表面轻飘飘,内里却能让你躺半年起不来。
一句话:这是手艺,更是生意。
你掏钱,他手下留情;你不掏,他照准骨头敲。到最后,钱,你还得给。
这钱,就叫“杖头钱”。除非家里揭不开锅,否则这笔钱,没人敢省。
至于替衙门采买物件……那就更不必说了,肥差,古往今来,哪个衙门都一样。
“士诚老弟,你猜,咱们章丘县皂班,一年能进多少?”
罗成喝不惯隋人那套煎茶,从茶饼上掰下一小块,碾碎丢进杯里,葱花盐末一概不放,直接冲滚水。
“听说不少。”他一边注水一边答。
“何止不少?是真肥!光是‘事例钱’,一人一年稳拿六十贯。只要不翻船,这辈子吃穿不愁。六十贯啊……比县太爷明面上的俸禄还高一截呢。”
而这,还只是明面的例钱。暗里收的、塞的、塞不动硬要塞的……那账,谁也懒得算了。
这差事,油水足得很。
老四在一旁听着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娘嘞!当个皂隶,一年竟能捞六十贯?”
“要是资历老、路子宽,百贯都不稀奇。”
“哎哟喂!”老四直咂舌,又羡又妒,“小五,那帮王八蛋可得好好审!吃进去多少,全得给我吐出来!”
罗成没搭腔。
他今儿不是来抄家追赃的……只要肯低头配合,他懒得深挖;可要是有人硬着脖子装糊涂?那他也不介意把账本一页页翻干净。
“快班,也叫快手、捕快,民间管他们叫‘狗班’。手脚利索、鼻子灵光是吃饭的本事,专干传唤、拿人、查案、送公文这些活儿。”
“咱们大隋的快班,还另有个名号……不良人。”
这“不良”,可不是说他们品行差,而是专捉那些作奸犯科的“不良之徒”。
快班生财的路子,比皂班还杂。前头审刘守义,他竹筒倒豆子抖出来的那些名堂……鞋脚钱、酒饭钱、宽限钱、买放钱、灯油钱、画字钱、瞒报份例、打网、秋风……哪样不是靠手里的权柄换来的?说白了,就是拿职权换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