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那帮小子服帖了,罗成立马开始分伍。
卫府老规矩:十人为伙,五伙为队,两队为旅,两旅为团。除了队是五伙,其余全是“二二制”。罗成没打算动这老章程……反正这批人,说白了就是民兵预备队,不是正规军。
“先量身高!”
院前竖起三根竹竿:五尺、六尺、七尺,一根挨一根排开。
少年们挨个上前比划:不到六尺的,站五尺竿后;六尺出头、不到七尺的,站六尺竿后;七尺以上的,直接往后站。
“再试力气!”
几副石锁抬上来,二十斤到一百斤不等。
每人先挑最重的拿,能稳稳举起来才算数;再让他们试哪个重量能耍点花活……比如单手抛起、空中换手、绕身一圈……一样样记下。
“小五,又折腾这个干啥?”
“摸底。”
“难不成按高矮胖瘦、力气大小分伙?”老三问。
“那才叫瞎分。真这么干,队伍反倒拉胯。”
量完身高,测完力气,罗成又让他们跑短程、比反应、试耐力……一通下来,二百号人全瘫在地上直哼哼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罗成拿着汇总的册子,一页页翻,看得极认真。末了,还把每人的里、村籍贯一一对照着核了一遍。
“一队五十人……挑十个又高又壮的,专练大盾格挡;再挑二十个次强的,练投枪;剩下二十个,十人练长枪,十人练横刀。”
“再从里面筛出猎户出身、会拉弓的,集中教箭法,编成弓兵。”
“还有那些个子不高、手脚利落的,单独拎出来,教他们骑骡子、跑马,以后专门传令报信。”
乡团穷,武备缺得厉害。老贾答应给的器械里,长枪最多……便宜,比长矛还省料;刀、矛、弓,只肯拨一点;马骡?压根没指望……除非罗成自己弄去。
条件就摆在这儿,罗成只能“有啥做啥”。
他对这群少年没奢望多高的战力,只求一个队能独当一面。所以伙里清一色单兵种,到了队一级,就得混搭:盾、枪、刀、投、弓、斥候……全配齐。
比起整团清一色长枪兵,他这套更实在。
连老王那几个被他硬请来的老卒听了,也忍不住点头:“嗯,路子正。”
不过他们心里清楚:这帮毛孩子,指望不上。来这儿,图的是安稳养老。上回跟着罗成夜袭那一仗,觉着这小子脑子活、胆子硬,顺手帮一把罢了。
“尽量把同里同村的凑一队。”罗成特意叮嘱。
他知道这样安排未必最“科学”,可这是乡团,都是十几岁的娃娃。真上了战场,身边有个熟面孔,哪怕只是同村的,也能多一分底气……上阵父子兵,打虎亲兄弟,他自己当年,也是这么熬出来的。
“小五,你答应过我的啊……我是副尉!”老四腆着脸凑过来,声音响亮,眼神却有点虚。
“老四啊,”老三嗣业慢悠悠攥起拳头,侧过脸笑,“你问过我吗?”
老四脖子一缩,可嘴上还不肯软:“三哥,咱这是军营,讲的是功劳,是本事!”
“行啊,比就比!”
“我不跟你比拳脚……战场上拼的是杀招,兵器越长越占便宜。我这禹王挝,七尺有余,真打起来,算我欺负你。要不你也挑个趁手的长家伙?”
老四心里门儿清:论赤手空拳,他绝不是老三对手;可真抡起这杆挝,他倒不信老三能压得住。
“你真要较这个劲?”罗嗣业笑着问。
“怎么,怕了?”
“怕?我刚来营里,哪有什么不敢的。”他顿了顿,眼梢一挑,“不过……我要赢了,你打算怎么赔?”
“你赢了,这副尉职位就是你的!”
罗嗣业摆摆手:“别别别,我才报到,哪敢坐副尉的位子?顶多当个队头。这样,我若胜了,也不多要,你就给我当队副,成不成?”
老四脸一下子涨得通红:“那……那我要赢了,也不稀罕副尉!我也只要个队头!到时候,你来给我当队副!”
“成!”
老四把手中禹王挝一扬:“你挑吧,长矛还是铁棍?”
罗嗣业没答,转身朝老王头那边走去,笑问:“王前辈,听说您以前使刀?”
“嘿,耳朵倒是灵。”老王头摸了摸那只浑浊的独眼,“早年确实耍刀,可不是什么‘大刀’……是陌刀。后来瞎了一只眼,手稳不住,就收起来了。”
“今儿带身上没?”
“当然带着!刀不离身,跟命似的。”他眯起眼,“咋,想借?”
“晚辈斗胆,请前辈借刀一用。”
老王头哼了一声:“我这刀,是我命根子。这辈子两样东西不外借……女人,和刀。”
罗嗣业刚一滞,老王头却忽然咧嘴一笑:“不过嘛……”
他拿独眼上下打量着罗嗣业:“你这性子,倒有点像小五,可比他更敞亮、更直性子……合我胃口!这样,你若肯认我当师父,叫我一声‘师父’,刀我借你,往后刀法心得,也全教给你。”
“求之不得!能拜前辈为师,是晚辈的福分!”
“那就别磨蹭!”
边上老赵几个老兵立刻起哄:“好你个老王,临老临老,还抢了个好苗子!”
“呸!好苗子谁先看见谁先收……打仗抢城池,谁先冲进去,谁先挑好马、挑细软、挑俊丫头!你们慢半拍,连热汤都喝不上一口!”
“滚你的蛋!”
哄笑声里,罗嗣业撩袍跪地,双手捧茶奉上。
老王头接过,一口饮尽,茶碗往地上一搁,就算认下了。
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徒弟。我这一辈子,没娶过妻,没养过娃,老家宗族早烧光了,只剩我这孤老头子一条命。我把刀传你,把命托你……只求你将来,替我闭眼送终。”
“师父稍候!”
罗成也好奇得很,见老王头转身去取刀匣,忍不住凑近几步。
木匣狭长,打开一看,内里铺着暗红绸缎。
绸上静静卧着一把刀……刀脊厚实,刃口泛青,寒光沉而不露,单看一眼,便觉一股子狠劲扑面而来。
老王头伸手轻抚刀身,动作熟稔得像在哄睡婴孩。
“它陪我三十年。从我二十岁扛起它那天起,就没离过身。”
“师父,这刀叫什么?”
“陌刀。步卒用的,古称‘斩马刀’。十五斤重,全长七尺……刃三尺,柄四尺。马上、步下、水战,样样使得。力气大的人持它,腰胯发力旋斩,挨上的,骨头带甲一起碎!”
他指尖停在刀镡上,声音低了下去:“当年跟着史万岁将军打突厥,我领八百兄弟结成刀阵。突厥铁骑撞上来,我们八百把陌刀一齐抡开,人马俱裂……”
罗成等人听得屏住呼吸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