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个被县衙公文征召来的长白乡少年,背着粗布包袱,三三两两走进营门,东张西望,叽叽喳喳。
“这就叫兵营?”
“咱俩月就住这儿?”
“嘿,比我家院子敞亮多了!”
“要是能一直住这儿,倒也不赖……”
都是同乡,不少彼此熟识。一进门,呼朋引伴的就有,同里同村的立刻凑成堆,眨眼工夫就拉起了一个个小圈子。
军营,他们挺满意。
王家老宅谁不知道?王老鬼当年可是长白乡头一号的财主,光是这宅子,就让多少人眼红。大院套小院,房舍连片,几十间屋子排得整整齐齐。
虽说家具早搬空了,可墙垣高阔、门楼气派,砖瓦梁柱都结实得很。
罗成就坐在前厅门口的椅子上,静静望着院子里这群闹哄哄的少年。
他其实也就十六岁,比多数人也就大一两岁……眼前这些孩子,十五四岁的居多,也有几个十六七的。
“小五,全是些娃娃,能练出个啥名堂?”老四今天特意从县甲仗库领了那副两当甲,横刀斜挎,禹王挝杵在地上,甲片锃亮,往罗成身后一站,倒真有几分威势。
“小六十二岁,杜大和辅三也才十二。你倒是说说,他们哪儿不如你了?”
老四哼了一声:“他们能跟小六他们比?”
罗成没接话,只盯着那群少年……心里却明白:二百个,已经不算少了。
唯一可惜的是,只能训两个月。原本县里只答应征一个月,罗成磨了张仪臣好几回,才松口加到两个月;还讲好了:营里包吃包住,头一个月白干,第二个月得按人头给补贴。
毕竟这些孩子,回家也是能扛锄头、挑担子的半劳力。
两个月一到,就得换新一批进来。
除非真打起仗来,否则不能长期留人在营里。
罗成做事向来实在。既然答应了老贾要带起这支乡兵团,那就得带出个样子来。
他扫了一眼那二百个新来的少年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……老四、小六他们几个,是上回跟着他剿匪的老伙计;小七、小九等六七个,是和他一块儿活捉蓝面鬼的同龄人。
独眼老王、没耳朵老赵,还有另外八个老兵,都是上次夜袭贼营时并肩杀过人的。
新添的兄弟里,有老三,还有老大、老二;连他爹罗铁匠今天也拎着把大锤,站在边上一声不吭。
“肃静!”
罗成一声喝,干脆利落。
少年们齐刷刷扭头望过来。有人立马闭了嘴,可还有不少仍在嘀咕:
“这谁啊?”
“乡团校尉,罗成。”
“看着比咱还嫩。”
“听说才十六。”
“比我小一岁,咋就当上校尉了?”
“你还不知道?人家先拿了蓝面鬼,后当县里捕快,去郡城办差,又被挑进郡兵剿匪,立了实打实的功……十六岁授乡团校尉,没人不服。”
……
“闭嘴!”
罗老四抄起铜挝,“咚”地往青砖地上一顿……砖裂声炸开,震得人耳嗡嗡响,满场顿时鸦雀无声。
罗成目光一扫,见人都静了,这才缓缓起身。
“我,齐郡章丘县长白乡乡团校尉罗成。有的听过我名字,有的没见过,都没关系。从你们跨进这军营大门起,你们就不是谁家小子、谁家半大小子了……你们是乡团的兵!进了营门,只认军法,不讲情面!”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站到那群愣头青面前。
“什么叫军纪?令出必行,令止即停!刚才我喊‘肃静’,该立刻住嘴。可还有人张嘴说话,这就是违令。你们不懂规矩,可规矩不会等你们懂了再罚……犯了,就是犯了!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点人。
指一个,老四他们就拖一个出来。
有人懵了,张嘴就喊;有胆大的破口骂;还有想甩胳膊挣脱的……可撞上老四这群真刀真枪砍过人的,哪轮得到他们撒野?
跟狼群前的羊羔似的,连扑腾都扑腾不起来。
罗成点了二十三个,老四他们就拽出二十三个。
“扒光!”
“哈!这招我喜欢!”老四咧嘴一笑,一把揪住个少年,按倒就剥,手脚麻利,眨眼工夫那人就光溜溜蹲在那儿了。
独眼老王也不闲着,边笑边动手,剥得那小子直嚎。
二十三个赤条条的少年蹲在地上,牙关打颤,肩膀直抖。
“站起来!”
“挺直腰杆!”
罗成嗓门一沉,那些少年咬着牙,硬是撑着站直了。
“手松开!没人稀罕看你们那点东西。胸挺起来,头抬起来,胳膊贴紧身子两侧!”
一个个照做,慢是慢,但都绷住了。
“现在,蹲下!双手背到身后,学蛤蟆跳……围着这院子,跳十圈!”
“蛤蟆跳?不打屁股啦?”老四一愣。
“打坏了还得养着,白搭粮食。”罗成嗤了一声,“不过你别以为这跳着轻松。”
“能有多难?”
“那你带头跳,试试。”
“试就试!”老四真把铜挝往地上一插,撸起袖子就站到队尾。
其余少年全老实站着,大气不敢出……刚才那一顿震慑,早把他们心里那点躁气压下去了。
他们倒不觉得跳多累,是臊得慌:光着身子,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蹦跶,脸烧得发烫。
“老四,加把劲!早上不是吃了三碗干饭?”
老三在边上喊了一嗓子,竟真跟着数起来: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二十!”
老四跳得稳,少年们咬牙跟上,一圈没落下。
可过了二十,老四喘都不带喘,队伍却开始散了……有人腿打飘,有人跳两步就歪,越拉越长,最后几个,连蹦都蹦不利索了。
老四其实早有点晕乎了,可当着这么多双眼睛……尤其是那些半大少年的面,他死活不肯露怯,硬是咬紧牙关撑到底。
十圈蛤蟆跳跳完,他浑身湿透,衣裳能拧出水来。
“娘的!蹲着蹦跶比扛禹王挝上阵杀人都累!”他喘得像头刚犁完三亩地的老牛。
他身后,只剩七八个少年摇摇晃晃勉强跟完,其余人早瘫在院子里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记清楚,谁差几圈,全写明白。今天没跳完,明天补;补不完,后天接着补……跳够十圈为止。”
“小五,这招真绝!比打十板子还管用……你瞧瞧,刚才还叽叽喳喳的,现在一个个都蔫儿了。这不就是‘杀威棒’嘛?”老三嗣业笑着拍罗成肩膀。
“不镇住,怎么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