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收线娘为义女，本是为她铺路，顺理成章许配给罗成。可中间私下跟他说，女儿心里早已有了人……历城秦琼。
这话听得他一愣。儿女婚事，自来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哪轮得到姑娘自己拿主意？何况张家是齐郡士族，规矩更是不能破。
可偏偏，他疼这个闺女；而秦琼，也确实是条汉子，仪表堂堂，名声清正。
之前还有些摇摆，如今罗成这一拒，倒像一根引线，把他心里那点犹豫全点醒了。
“秦琼……历城秦家。”
历城秦氏虽已不如从前显赫，但根子扎得深，仍是齐郡响当当的士族。比起罗家这寒门出身，门第不差；更何况……女儿那副样子，分明是动了真心。
只是……秦琼那边，心思如何？
万一他也来一句“不娶”，那张家的脸，可真要扫到地缝里去了。
不如先派人去历城秦家走一趟，拜见秦老夫人，试试她对这事的态度……她若点了头，后头就顺当多了。
张仪臣心里对罗成其实不怎么待见，可面上反而更热络了。
天刚亮，他就把罗成请进了自己衙门里的公房。
“听说昨儿士诚挑了一批奴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事儿怪我疏忽。这次县里分到三千多奴口，说到底全靠你打头阵、拿主意。有功就得赏，不能寒了功臣的心。我跟郡丞合计过了，给你一百奴口，算作犒赏。”
一百个奴口，可不是小数目。青壮些的，一个少说也值二三十贯；就算挑拣剩下的，十个贯也稳稳当当。十贯一个，百人就是一千贯……在章丘这地界，谁家一年能攒下千贯？够惊动四邻了。
“使君，罗成万不敢领！”
“哎，这话就见外了。赏罚分明，才立得住规矩。你带先锋营，不也是这么干的？有功不赏，底下人怎么看？怎么服气？这一百奴口，是你挣来的，拿得踏实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笑着补了句：“本想赏钱，转念一想，还是给奴口实在。你用不上，转手卖掉也方便。”
“再者，你如今是九品立信尉，又兼着代县尉，按朝廷规制，该享职分田。永业田的份额也相应加了二百亩。前阵子县里收了一批没主的田产，我已叫人挑出二百亩上等地，划作你的职分田……你是打算自己种，还是租给佃户收租？”
职分田，是大隋给官员的一份实打实的贴补。早年京官有俸禄，外官没俸，就靠这田租过活；如今国库充盈，外官也有禄米有俸钱，可这田还留着，照旧发。
按品级授田，原是九品官没资格领的。可罗成挂着代县尉的衔，张仪臣便顺势给他拨了二百亩……既合规矩，也算给足面子。
照例，职分田没人自己下地，都是租给老实肯干的自耕农，朝廷还卡着价：每亩最多收六升租，差不多三十分之一，不算狠。罗成这二百亩，一年稳稳收十六石租子。他那点九品禄米，全年才五十二石……光这一笔，就快顶上三分之一了。
“县里官田还有富余，索性再给你划二百亩官人永业田。”
这回是真给实利了。永业田和职分田不一样：前者是你的，落了户、上了籍，往后传给儿子孙子都行；后者是“在位才有”，卸了差事就得交回去，租子归公，地皮不归你。
二百亩永业田，实实在在攥在手里……张仪臣一点没含糊。要是关系生分些，不给也说得过去；就算勉强给了，拖一拖、打个折、掺几亩薄地，都是常事。百姓均田，嘴上说“一丁百亩”，真能分到二十亩，都算运气好。
“谢使君。”
“谢啥？你应得的。”
张仪臣身子往前倾了倾，掰着手指接着说：“县里还有公廨田，收的租子变卖成钱，拿去放贷生息。利息除了付衙门纸笔杂用，剩下的，就分给官吏们当月俸、伙食补贴、零用开销，连雇仆人的钱都包在里头。”
他数得清楚：“你现在九品，月俸一千，饭钱二百五十，杂用二百，仆役费五百五十……加起来，每月两千钱。”
大隋的俸禄，向来三块拼一块：地、粮、钱。地是永业田和职分田；粮是禄米，一年发两次；钱是月俸，现钱现结。
这月俸里头，名目细碎，什么餐补、杂用、用人开销……加一块，九品也就两千钱。不多，可这是明账。
哪可能真就两千文？章丘县一个皂班衙役，光正经年收入就有六十贯，再添些额外进项，百贯上下很平常。
县尉的待遇总不能比衙役还低吧？
所以各地衙门私下都有个“小账房”……公廨田的租子、拿公廨粮当本钱放贷收的利钱，还有各色“孝敬”“节仪”，全算进去。这账房肥不肥，全看主官手腕硬不硬、路子宽不宽。
手面阔的，底下人月月分钱，日子过得挺滋润。
眼下张仪臣给罗成报的明面月俸是两千文，转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：“小账房里，你每月还能再领二十贯。”
这么一合计：一年禄米五十二石；职分田二百亩，产米十二石；永业田二百亩另算；俸钱二十四贯；小账房二百四十贯……拢共下来，一年二百多贯到三百贯之间，加上六十四石米，妥妥的体面收入。
“你现在是县尉，县里还得配你三名执衣、四名白直。另外，你兼着郡兵都尉，再拨四名仗身。这些人随你当差、听你使唤，县里每人每月另贴你二百文。”
白直，说白了就是平民轮值的勤务差。分两种：一种归公廨管，叫“公廨白直”，在衙门里打杂跑腿；一种专配官员，叫“官人白直”，直接跟在老爷身边伺候。
轮值三年一回，一次干满一年。不过各县白直名额有限，多数人一辈子也就摊上一两回，甚至一次都不沾边。十四岁以上就得进轮值名册，抽中了，要么去衙门当差，要么跟着官员当勤务。
执衣也差不多，原是大户家奴干的活儿，后来官府沿用过来……专挑十五四岁的中男，带纸墨笔砚，随时听候吩咐，写个文书、备个案卷，跟个贴心书童似的。
仗身更实诚些，是军中军官才有的贴身护卫，同样从百姓里抽丁，三年一轮，管吃管住还发点补贴，说是警卫，其实也是种变相的服役。
说到底，这些人不拿官俸，白干活，但官府得包他们吃住开销，再额外给主官一笔津贴，算是朝廷给的体面。
罗成以前只听过“白直”这词儿，据说最早是刘宋开国皇帝刘裕弄出来的……起初是他身边一支敢冲敢打的亲兵队，打仗时当先锋，凶得很，后来才慢慢散到各级衙门，变成近身伺候人的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