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朝廷征租调,按“一夫一妇”为一户计征,称作“一床”。一对夫妻缴的租和调,比单身男丁高出一大截。结果不少百姓干脆不娶不嫁,宁可打光棍;实在熬不住想成家的,就偷偷拜堂、暗地同住,面上却仍各过各的,装作未婚独居,只为少交一份赋役。
后来大业天子登基,废了这“一床”之法,改定妇人不授田、不纳租调,只男子授田、缴租服役。均田令听着宽厚,可地方上哪有那么多田?早分完了,新来的人根本没地可分。
长白山里为何过去逃民成群?
除了少数是犯了事躲进去的,多数还是些家里一亩地没有、却照样要服力役、缴租调的穷苦人……活路断了,才一头扎进山里开荒种粮,只为躲差役、糊口饭吃。
罗成家原先十几口人,拢共几十亩薄田,远不够均田标准,可该交的租、该服的役,一分没少。若不是祖上传下个铁匠铺子,还能挣点钱贴补,日子早撑不下去了。
消息传得快:一传十,十传百,百传千。
岁末天寒,风刮得脸生疼,可大家还是裹紧破袄、踩着冻土,争先往城里赶。
县衙内,罗成正与县令张仪臣、县尉杜如晦敲定郡兵营改制的最后几件事。
“应募的人比预想的还多,真热闹!”张仪臣早听人说了,城外军营门口排起长队,人声鼎沸。
“说到底,还是土地最抓人心。”杜如晦点头,又皱眉问,“你既招新兵,为啥偏卡着年纪,只收中男?丁男身强力壮,不是更顶用?”
罗成一笑:“丁男大多成家立业,上有老下有小,肩头压着担子,牵扯太多。中男不一样……年轻、敢拼、没拖累,心里只有一股劲儿。”
“那定下招多少人了?走的又有多少?”杜如晦问。
原来五百郡兵里,不少是齐县、他县调来的,如今改募兵制,这些人没法久留本地。
“多数人倒想留下……分田谁不想要?可外县的,咱们留不住。人家县里攥着户籍,哪肯放人?”
杜如晦明白:户口就是命根子,谁家肯轻易松手?
人想留,罗成却没法留……估摸着得走一百二三十个,里头还有轻骑、弩手、斥候里的老手,损失不小。
可也没辙。
这次换血,虽走了些硬手,但剩下的,能扎下根、干长久。
其余人全愿留下……一样能分田,谁还傻乎乎往外跑?
连老王他们十个老兵教头,也拍着胸脯应下。他们是张须陀旧部,原籍本就没了牵挂,身子虽有残,心气儿一点不矮。
“咱可以帮他们落籍。”杜如晦知道这些老卒的分量。
部曲,说白了是依附主家的半自由人:不算良民,也不算奴婢。能娶良人,也能配奴婢;但若娶了奴婢,生的孩子就得跟着当奴。
最要紧的是,部曲不在官府户籍册上……不纳税、不服役,自然也沾不上均田授地的边儿。
可只要主人肯放人,写张免契,再往官府一报,立马就能转成良民。老王他们若得了张须陀的放免文书,章丘县就能收下,落户、分田,一步到位。
“这么算,新招大概一百一二十人就够了。可眼下营外报名的,怕不止两三千吧?”
“挑呗。”罗成摊摊手,“好钢得打刀尖上。”
这份改革方案已快呈报郡里,郡丞回话了:准章丘县先行试办。毕竟这儿刚平过反贼,长白山又常年匪患不断,郡兵要是摆样子,谁心里都悬着块石头。张须陀也盼着这支兵能真扛事,不光轮着站岗。
“那就初定……每人授五十亩,地就从山里逃民原先开出来的荒地上划。”杜如晦道。
最后,罗成仍为手下弟兄们力争:“郡丞,山里地薄,要不这样……山里授五十亩,再在郡兵本乡另拨十亩?咱们慢慢想法子。”
“一人十亩,五百人就是五千亩。”杜如晦直截了当。
“县尉,咱章丘五乡,一乡摊下来才千把亩地,咬咬牙,总还能匀出些来。”
“山里五十亩,原乡再给十亩,两头跑着种,怕是顾不过来吧?”
“总有法子……这十亩,让家里爹娘兄弟搭把手不就行了?”
张仪臣也插话:“县尉,就应了吧。”
“行,每人加十亩原乡田,但丑话说在前头,不保是好地。”
“明白!有十亩就知足了。”罗成点头,又趁热打铁,“还请县尉允准:山里授田五十亩之外,郡兵自开垦的荒地,也照五十亩算;再者,山地贫瘠,恳请县里免三年杂派。”……大隋律令,成丁(二十一岁)方纳租调,可地方上名目繁多的摊派,向来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太过了!”
“县尉帮个忙嘛。”
“顶多免一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
杜如晦眼皮一翻,到底松了口。
罗成又道:“县尉,郡营日常开销不小……练兵、养马、修械,样样烧钱。县里若能划几块地给营里屯田,也算补一补亏空。”
杜如晦对这人实在没辙,只摆手:“行,只要你们能在山里找着地、种得过来,县里批。”
“谢县尉!”
“别急着谢……该做的,我们都做了;能帮的,也就到这儿了。郡兵营只有一条硬规矩:守住章丘,护住百姓。”
“绝不辜负县令、县尉所托!”
燕赵慷慨,齐鲁忠勇。
燕地悲歌未歇,赵城名将辈出;齐人重信守义,鲁地崇礼尚节。忠义刻进骨子里的齐地汉子,骨子里也带着一股子血性与刚烈。
章丘城外,郡兵大营门口早已挤得水泄不通。
四乡八里的青壮争先报名,巴不得立刻披甲入营。
方才,都尉罗成当众添了几条新规矩……凡入选郡兵者,除山中授五十亩口分田,本乡另配十亩永业田;更难得的是,朝廷按例二十一年始纳租调、服正役,而郡兵营特许:成丁前,租、调、正役、一切杂派,全免!
大隋征赋服役,素以丁口为本:满二十一,交租纳调,每年无偿服役二十日;可除此之外,修城墙、筑坟茔、铺路挖渠……还有白直、执衣、仗身、防阁、庶仆、力士种种名目;更别说轮值民壮、衙役、郡兵这些活计……百姓最怵的,从来不是那二十天正役,而是没头没尾、随时抓丁的杂派。正役好歹有数,杂派却像影子一样甩不掉;且中男(十六岁)起就得应役,比纳粮还早、比服役还重。
如今罗成硬生生替他们扛下了所有负担……直到二十一岁成丁那天,才能安心种田、踏实当兵。
消息一传开,人潮更涌,人人攥紧拳头,恨不能立刻被挑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