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罗成话锋一转：“这次只招一百五十人。”
他抬手压了压喧闹，声音沉稳：“乡亲们，都想保家卫国，我晓得。可郡兵不是儿戏，名额有限，门槛也严：年十六至十八，户籍必须是本县良籍；独子不收，长子不收；身子骨不硬朗的不收，有旧伤残缺的也不收。”
顿了顿，他朝人群里一点：“各乡团练、乡勇，符合条件的，优先录。”
接着转向身旁二人：“梁户佐、王户佐，请二位带户司弟兄，当场核验户籍、年纪，登记造册。”
……王户佐，正是他二姐夫王子明。
报名的人实在太多，只能一层层筛。
郡兵营今天全员上阵，在营门外设了多道关卡，严防哄抢挤踏。
王子明见怪不怪……早年乡兵营招人，也是这般人山人海，踩掉鞋、挤丢帽的常事。
“先按乡、里分队列队。各乡的里长、村正都得到场，帮着核验户籍、确认身份，还得当场具保；另外，凡来报名的，须有本里五名乡邻联名画押担保。”
这年头没户籍系统，查个真假全靠人盯人、人保人。怕的就是有人冒名顶替、虚报家世，所以非得让本地熟人把关，再加五人连坐式担保，才敢信。
梁叔言又补了一句：“再加一条……谁敢冒用他人身份，或捏造户籍、谎报家口，一经查实，当场除名，打二十板子，罚钱一百；替人作假担保的，打十板，罚五十。”
罗成点头应下：“该罚。”连后世都有人冒名上大学，这年头更得防着点。
老四拎着长挝，腰挎长刀，骑在马上嗓门洪亮：“排好队！都往那边去！看见那些木牌没？每乡一块，同乡的站到自家牌子底下！牌子底下还分小牌，是各里的，里正、村长就在那儿站着，按你们住的地界，找对牌子排队！乱站、插队的，直接刷掉！”
各乡里长、村正也纷纷吆喝起来，招呼自家乡亲：“快过来！这边！别跑错地方！”
“不合规矩的就别凑这个热闹了，来了也没用！”
长白山南山里新任里正罗继祖今天特意穿了身簇新长袍，扯着嗓子喊。大哥二哥都不愿进郡兵营当差，罗成干脆给他谋了个里正的缺儿。
隋制：县下设乡，乡下设里。里，差不多就是如今的村一级办事机构。朝廷虽设乡，却无专职乡长，由下属五个里的里正轮值理事。里正属县吏，不算官，但算公家人，干的是基层活儿。
可这差事也不是谁都能当的……得是本地有脸面的，不是豪强就是富户。前任王里正是王伯当堂兄，王家因谋逆被抄，他虽没流放，也被摘了职、受了查，再难复任。
如今罗家在乡里声望足够，罗继祖接任里正，县衙连话都没多问一句。
当上里正，实惠不少：徭役免了，说话有分量，出门有人敬着。
二哥罗承宗也已退出郡兵营，此刻正带着一队乡兵在场边维持秩序。他刚接了士信留下的差事，成了长白乡乡团校尉，还兼着章丘县壮班班头。
郡兵营改制后，职责收窄：专管城防、剿匪这两桩硬事；原先三衙差役的杂务，一律剥离。县里另从乡勇中抽人轮值，充任皂隶、捕快、快手三班。
罗承宗便顺理成章，掌了长白乡乡兵，又领了县壮班……既是乡里统兵的校尉，也是县里拿贼的头儿。
营门内校场上，器械早已摆开：百斤大刀横在架上，石锁沉甸甸堆成小山，从一石到九石的弓，整整齐齐排了一溜。
这些都不是真打仗用的，全是练力气的家伙。今儿它们派上用场……等初审过籍的乡民进来，就得在这儿过第二关：试力。
力气过了，还有第三关：验身子。有没有夜盲？耳聋不聋？肺喘不喘？身上藏没藏暗病？
三关走完，若还剩太多人，那就真刀真枪比……掰腕子、扛麻包、跑圈、攀墙……总之，几千号人涌来，郡兵营只招一百五十个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凑。
“啧，这些后生，筋骨真硬朗啊！”
独眼老王、没鼻子老赵、一只耳老张几个老兵，歪七扭八地扎堆蹲在营门边，瞅着刚过初试、正昂着头往里走的那拨小伙子，嘴里啧啧有声。
“瞧见没？前头那个，膀子比腿还粗，活脱一头小牤牛……盾牌手的料！”
“再看右边那个！黑得像块烧透的炭，人高马大，那两条大腿，快赶上你老赵的腰粗了！搁陌刀队里，妥妥的尖子！”
几人你一嘴我一嘴，指指点点，倒不带刻薄，全是老兵看新兵时那种熟门熟路的掂量劲儿。
罗成信得过他们……百战活下来的骨头，懂阵势、知进退，所以破格提拔，全当了各队队头。待遇也格外厚：别人吃大锅饭，他们开小灶；别人挤通铺，他们一人一间；衣裳不用自己洗，连马都配好了。
没办法，郡兵营真离不得这些老家伙。
“这批小子，成色是真不错。”
“可不是？十里挑一都嫌少。”
营地空地上，横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刀。
独臂的贾润蒲大步走来，停在那些还挂着笑意的少年跟前，忽然一沉脸：“乐啥？第一关过了就尾巴翘上天？”
他嗓门一压，话锋转得利落：“别高兴早了……这才刚进门。我是第二关主考，考三样：刀、石、弓！”
他脚尖朝地上一点：“看见这把没？一百斤。旁边还有两把，一百二十斤、八十斤。”
“待会儿排好队，自个儿挑号。记住了……别硬撑！最轻的也八十斤，没底子就别碰，砸了胳膊腿，自己担着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抬手一招，一名郡兵立刻捧来一块木牌。
“刀试就三步：选刀、举过头顶、前后舞刀花。一遍过，不许重来。”
听着简单：抬起来，举高，前后甩几下。
可最轻那把也有八十斤。最重的，一百二十斤。
这些少年十六到十八，家里早当壮劳力使唤，挑百斤担子走两三里不带喘的。可挑担是借腰腿劲儿，举刀是纯靠上身爆发力；还得举稳、舞活……这可比扛麻包难多了。
每加二十斤，不是多一截力气的事，是换一副筋骨。
老贾扫了眼众人，忽又一笑：“当然，要是真有天生神力的，像咱们都尉那样……那把一百五十斤的‘出号刀’，也准你试。”
他抬手朝角落一指：“喏，就在那儿。都尉能单手举、能舞花、还能耍出风声来。他三个兄弟也能。全营上下，能举起它的拢共十来个；但举得起、还能舞得开的……就他们哥儿四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平实：“所以劝你们，别图一时痛快去碰它……真不行。”
少年们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，目光落到那把更粗更沉的刀上，喉结齐齐一动。
一百五十斤……光是抡几下，就够人喘三天。
“谁先来？”
没人吭声，你推我搡。
“我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