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脸,直直看着罗成:“小五啊,分家这事,我想请你帮着主持。”
分家从来不是小事。儿子多的人家,婚后不分,迟早生嫌隙;一分,又容易扯皮翻脸……为一垄地、半间屋、一口锅都能闹得父子反目、兄弟成仇。
七叔公以前死扛着不分,一是怕乱,十三个儿子,心不齐;二是家里两个残了的……傻子老十三、哑巴老八,没成家,分出去没法活;再者他自己上了年纪,一分家,谁还天天端汤送药?
可今天他亲眼看见罗家分家的打算,没吵没闹,反而越分越旺,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。
“小五啊,分可以,但两条得写进契书里:我们老两口的养老,得由他们轮流供;还有老八、老十三,兄弟们得一起担着,谁也不能推。”
罗成被推上了主持人的位置,只好开口:“七叔公,这道理本就明白……分不分家,孝敬父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您二老把他们拉扯大,如今上了年纪,他们照应您,是本分;几个兄弟虽有残疾,可手足情分在那儿,帮一把、护一程,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“那你就当面跟他们讲清楚吧。”七叔公把话头递过来,“你来定这个分家的章程。我要是出面分,这边嫌少,那边喊亏,最后谁都不服气,反倒坏了和气。”
清官难断家务事,罗成本不想揽这摊子。但南山村自有南山村的规矩:以前哪家分家,不都请七叔公坐镇?再叫上十来个乡亲作证,摆开桌子,一条条说清,大家点头,事情就算落了地。
如今不过是换个人坐主位罢了。
罗成推说自己才十六岁,七叔公却摇头:“十六岁怎么了?你是官人!咱们南山村几百年没出过一个吃皇粮的,你就是头一个。你说话,大伙儿信。”
“小六,去把七叔公的儿子们都叫来。各家媳妇先别进来……分家是爷们儿的事,女人掺和进来,嘴杂心乱,容易掰扯不清。”罗成话音刚落,七叔公就拍着大腿点头:“行!这下我真放心了,你做事,有章法!”
分家这事,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。
七叔公一家向来是“一口锅吃饭”,田一块种,粮一起收,钱粮全由他掌着。他先把家底一五一十报给罗成:老宅一座,后来紧挨着又盖了两座院,三处院子加起来近三十间屋子;水田旱地二百多亩,另还有三十亩开荒坡地;牛三头,鸡鸭鹅羊猪样样都有;细软不多,几匹绢、几吊钱,连被褥碗筷、锄头菜刀,连多少把、几副,全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罗成一笔笔记下,转头问底下坐着的十三个兄弟。
多数人没吭声,可有两个儿子当场皱眉:“就这点钱帛?家里这些年攒的呢?”
七叔公不慌不忙,掰着手指头算:哪年修屋花了多少,哪年嫁女娶媳随了多少礼,哪年给亲戚垫了多少,每年租税交多少,收成又打多少……账一摊开,谁也没话说了。
“家底盘清了,大家也都认了。我琢磨着,不如把这份家当切成十四份:你们十三兄弟,一人一份;老两口再单留一份,也算有个倚靠。你们看如何?”
老大立马摇头:“爹娘都七十多了,地分到手也种不动。还有我那两个兄弟,腿脚不便,自己扛不起犁耙……再分一份,不是白撂着?”
旁边几个也跟着附和:“对啊,何必硬凑十四份?”
罗成没急着辩,只看着众人:“各位叔伯,分家不是挑能干活的分,是按辈分、按血缘来算。咱们村的老规矩……只论父子兄弟,不计媳妇孙辈。所以这一回,只能是十四份。至于年纪大了、身子弱了,那是另一码事,另想法子补上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道:“田地、房子、家具、牲口、钱帛,统统一人一份。七叔公那份地,分到手后,他愿意交给哪个儿子种,就交给哪个种,你们照常交租,一分不少;等将来七叔公百年之后,他那份地,再由你们兄弟平分。”
“那两位兄弟的地,若一个人种不过来,我看不如让他俩搭把手,合种一块……你们各家农忙时,抽半天工夫,帮着翻土、下种、收谷,搭把手的事,不费劲,却能让他们稳稳当当过日子。你们说,妥不妥?”
七叔公当即点头:“就按这办。”
底下有人嘀咕:“干脆把地全分给他们,咱们再匀点粮出来,省得麻烦。”
七叔公眼一瞪:“我的那份,爱种谁种!你不种,我租给别人!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没人抬杠。
最后敲定:田地均分成十四份,人人有份。
耕牛、农具、家禽牲口、桌椅板凳……一样样估价,折成十四股,谁想要哪件,可以跟别人换,也可以掏钱买下……但账要平,钱要清,谁也不能多拿一文,谁也不能少补一分。
没了各家媳妇掺和,男人们分家倒干脆利落。左一摊右一摊,中间偶尔呛几句,可有罗成坐镇,火气压得住,没真撕破脸,最后顺顺利利把分家的事敲定了。
罗成亲自执笔写协议,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,落款签上“主持人:罗成”,又请了村里几位年长的长辈摁了手印作证。
七叔公和十三个儿子,一个不落,全在纸上按了指印。
“这份存村里备个底,我另给你们每人誊一份……都再摁个手印。今后各执一份,谁也不许反悔,更不准翻脸闹事。分了家,血还是热的,父子是父子,兄弟是兄弟。盼着往后互相照应,有难搭把手,有福同享。”
“谁要是事后耍赖、挑事生非,全村人一起唾他!”
那一夜,罗成家院子几乎没消停过,人声笑语一直响到天边泛青才渐渐散尽。白天全家动手包的八百个饺子,连汤带馅儿全扫光了;连姐夫们捎来的几包干果,也一颗不剩。
人走后满地瓜子壳、果皮,罗父却笑得合不拢嘴。
昨夜院里那阵热闹,在他心里,比当年金殿上捧着金瓜锤、授七品亲卫时还亮堂。那是靠爹的荫庇,而昨晚那些……全是儿子挣来的光。
七叔公临走前还郑重提了一嘴:要把罗家名字正式添进南山村罗氏宗谱,认他们为本支正脉。老爹听了,只略一迟疑,说:“容我再想想。”
当年离长安,是被族里逐出门墙,连襄阳罗氏的族谱上都抹了名字。如今有人愿接,自然是好事。可他也清楚,七叔公肯开这个口,无非是因他儿子……成了这南山村二三百年来头一个吃朝廷俸禄的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