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门,老四他们几个回来了,每人手里都端着碗,里头不是点心就是干果,没一个空手的。
乡里人就这样,哪家做了好吃的,总要匀些给左邻右舍;人家收了,也不会白拿,转头就回点自家有的……你送我一碟炒豆,我明天还你半把花生,来来回回,情分就这么攒下了。
八百个饺子,量不小,可今年老太太硬是挨家挨户送到了村东到村西。
她只说:“儿子们如今有了出息,可越这样,越不能冷了街坊的心。咱家原不是南山村的根,二十三年住下来,靠的是大家照应。”
天擦黑时,厨房里早飘出香气,女人们手脚麻利,一道道菜接连端上桌。
罗家的小年夜,今年格外热闹。
鸡鸭鱼肉齐备,连半只羊都搬上了案板。
人多坐不下,干脆摆开两桌:男的一桌,女的一桌,菜式一模一样,每张桌子都堆得满满当当。
菜还没上完,院门就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三叔领着几个孩子进了门,手里拎着两条干鱼、一条干肉。
他早年跟罗成一块儿去汲郡挖河,回来路上还联手拿下蓝面鬼,得了赏钱,回家就把老屋翻新了一遍;后来罗成组建长白乡乡兵团,又把他拉进营里……如今三叔已是郡兵营的伙长。
“提东西干啥?咱们还讲这套?”罗老爹笑着迎上去。
“孩他娘娘家兄弟前两天送来的,实在太多,家里也吃不完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谁心里都明白:这年头,几条干鱼、一块干肉,哪是轻易动的?平日锁在柜子里,逢年过节或贵客登门才割一小片。
“三叔,给孩子留着!咱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?快坐,酒温好了,待会儿喝两盅!”
三叔乐呵呵把东西搁到墙角,“其实啊,这点东西是孩子他舅托我捎来的。他让我帮着问五郎一句:郡兵营最近还招人不?他也想试试。”
“哪个舅?”罗成问。
“孩子有五个舅舅,大舅二舅老实本分,年纪也大了;剩下三个小的……老三二十,老四十八,老五才十六,都没娶亲,家里地少,整天闲晃,寻思着找点正经事干。”
“行,等营里安排妥当,你带他们仨来一趟。合适的话,先跟着练练,眼下正好要补一批新人。”
三叔一听,眼睛立马亮了……求人最难开口,更怕碰一鼻子灰,这下心里石头落了地。
话音未落,院门又响。
好几个人拎着篮子、提着布包陆续进来,全是村里熟面孔。
罗家院子在南山村西角,以前算不上最阔气,但也不差:老爹是铁匠,铺子常年开着,农具坏了找他修,镰刀锄头也能打几件卖到集市上,家里手头一直有点活泛钱。
要说过去村里最敞亮的院子,还得数七叔公家。他是南山村罗氏宗族这一辈的族长,辈分最高,七十多了,是全村唯一活过古稀的爷们。前后娶过三房媳妇,生下十七个儿子,养大十三个。
就凭这十三个儿子,七叔公说话没人敢驳……哪怕其中有个傻的、一个哑的,也照样压得住场子。
这年头,乡下看的就是人丁。谁家兄弟多、儿子壮,谁家腰杆就直,旁人不敢欺。
好在七叔公是个明白人,管儿子严,从不准他们仗势耍横。农耕人家,人多力大,他家日子过得最踏实:院子宽敞,屋里家伙什齐全,连板凳都比别人家厚实三分。
以前村里谁家吵架、分地、断是非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七叔公。
他家堂屋,就是村民的“公堂”;他家院子,常坐满人,大事小情,就在那儿议定。
比如早年有个媳妇跟外村男人勾搭,事情败露后,那丈夫气不过,直接找上七叔公讨说法。七叔公二话不说,派自己几个儿子跟着那男人,把奸夫淫妇当场扭送回来,当着全村人的面吊在祠堂前的槐树上。人一绑好,乡亲们就围过来了。
女人被剥了衣裳,身上泼满粪水;那外村男人挨了顿狠打,下身尽毁,瘫在地上只剩半条命,放走时连爬都爬不动。他家里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,生怕惹火烧身。
女人被丈夫领回去当晚,就跳了河。
整件事压根没报到县里,里正听说了,也装作没听见,没插手,更没追查。
那时候就是如此……村里事,宗族说了算;县衙睁只眼闭只眼,默许得很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南山村的人,三三两两全往罗成家跑。
有人拎着几块肉干,有人捧着一小袋炒豆子或蜜饯果子,脸上全是笑,热络得很。
罗成招呼阚棱、王雄诞他们搬凳子出来待客,没一会儿,屋里凳子全坐满了,后来的只能站着、蹲着,或者干脆倚着门框。外头风大,大伙儿都往厅堂里挤……好在屋子敞亮,可人实在太多,最后连门槛都站不下人了。
罗成干脆让人在院子里垒起一堆大火,大家便挪到院里,围着火堆烤火、拉家常。
几乎全村人都来了,连七叔公都亲自到了。
来意各不相同:有想攀关系的……见罗铁匠家出了官,罗成兄弟个个出息,琢磨着能不能跟去混口饭吃;有来借钱的……年关将近,手头紧,开口借几贯钱应个急;还有带着疙瘩来的,指望罗家给评个理、断个是非;当然,也不少是纯粹来道喜、凑热闹的。
场面热闹得,活像罗家摆了场喜宴。
不管谁来,求什么,罗老爹一律笑脸迎进门,瓜果点心端上来,茶水现烧现沏,一点不含糊。
七叔公辈分高,过去当过多年村长,虽把位子传给了儿子,但威信还在那儿。身子骨硬朗,性子却冲得很,说一不二,家里家外都是主心骨。他十三个儿子,除了傻子老十三和哑巴老八打光棍,其余十一个全都成了家。
可他不准分家。谁提“分”字,他就拍桌子骂不孝……一家子就得拢在一块儿过日子。家里的田租、卖柴草的钱、甚至谁赶集挣的几文碎银,统统交公,由他掌管。儿子们连私房钱都不准攒,连老婆陪嫁的压箱底,他也只认“带进来的”,别的钱,想用?先递条子,他批了才算数。
典型的旧式当家人。
他年纪大了,又自认身份,自然不肯跟大伙儿蹲在外头烤火,独自坐在厅堂里,跟罗成说话。
“我晓得,我那些儿子早憋着呢,背地里怨我老头子死攥着不分家。心里头那点不痛快,我看得透。”他顿了顿,抽了口旱烟,“原先我想啊,等我咽了气,爱怎么分随他们去,我也管不了啦。可今儿我坐在这儿,瞧见你们罗家红火,几个儿子都立住了,还商量着年后就分家……老大老二刚成亲,老四也要娶亲,你们照样分,照样过得踏实……我琢磨了一路,想通了:儿孙自有儿孙路,强拧的瓜不甜。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