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脸惋惜：“原来祖父是郡公大将军啊……可惜了！阿耶，当年你要没替罗艺顶那档子事，现在早就是虎贲将军了，我兴许都能混个七品金瓜武士！”
“你还六品千牛侍卫呢！”罗成斜眼嗤他。
“行了行了，不扯这些。今儿是小年，小五和好了面，全家一起包牢丸。”
罗老爹名“贵”，那是他还没落地时，父亲罗荣刚投到杨忠帐下，盼着将来光宗耀祖，给孩子取这名儿。后来真发迹了，另娶进门，生下罗艺、罗寿，名字反倒挑着吉利字眼来起。
罗成擀了几张皮，嫂子们立马嫌他手慢，笑着把他推出灶房：“一边凉快去！”
于是两个嫂子掌案擀皮，几个出嫁回来的姐妹揉面、剁馅、包饺子；男人们全被赶到院里……老爹带着罗成兄弟几个杀鸡宰鸭，燎猪头羊头的毛，大块白肉、整条鲤鱼下锅煮，全是待会儿供灶君的祭品，按老规矩，得男人亲手操办。
四个出嫁的女儿连同女婿，天不亮就到了。他们自家祭过灶君，转头就赶回丈人家团圆。如今都在郡兵营里当差，近来又领了赏，腰包鼓着，拎着活鸡肥鸭、捧着蜜饯果脯，一样不落。
外甥外甥女一进门，脆生生喊一圈人，抓起果子就满院子撒欢儿跑。
屋里屋外，笑声不断。
祭品备妥，罗成溜回灶房转了一圈，眼睛一亮：女人们包的牢丸果然齐整，个个弯如新月，肚儿圆鼓鼓的。小妹和王慧娘拽着他胳膊直嚷嚷：“哥你快看！这是韭菜的，这是胡萝卜的，羊肉的在这儿，蘑菇鸡丁在这儿，还有菘菜猪肉的……我们足足弄了七八样馅儿！”
每样都包了一百个。
“吃得完？”罗成瞪圆了眼。
罗母擦着手笑道：“难得团聚一回，多包些。你几个姐姐妹妹今儿都回来，人多热闹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已转身朝小妹招手：“去，把老三他们叫来……刚出锅的牢丸，先给村里的六奶奶送几碗去。”
六奶奶七十多了，守寡半辈子，拉扯大几个孩子，偏偏儿子前几年先走了，孙女又远嫁外地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。若不是官府每月贴补些米粮，村里乡亲常送口热饭，早撑不到今天。
可奇就奇在这儿……越是这般孤苦，她活得越硬朗，眼瞅着过了古稀，竟成了村里头一个活过七十又没病没灾的老寿星。
村里还有几位年岁大的老人，有的跟儿女处得淡，有的身子骨弱，平日里罗母没少搭把手照应。这回家里包了饺子，便叫罗成兄弟几个挨家送去。
“娘，我现在可是官身了……九品立信尉！您让我端着碗满村跑，像话吗？”老四撇嘴嘟囔。
罗成眼皮一掀：“我这个九品县都尉都拎着篮子送，你倒端上架子了？走！”
六奶奶七十多了，一头银发，瘦得厉害，风一吹似能晃两晃，可精神头足得很，独住在村头那小院里。
院子不大，墙皮剥落，门框歪斜，可里里外外干干净净。泥地夯得平实，连根草刺、一星浮土都寻不见。
罗成刚走近院门，院里那只大鹅就炸了毛，“嘎……嘎……”扯着嗓子叫唤，脖子一低、贴着地往前拱，活像要冲锋。罗成下意识退了半步……这动作他太熟了。
南山村养狗的不多，养鹅的却家家有。鹅好伺候，青草野菜塞进嘴就长肉；更别提它护院，比狗还警醒：生人进门，先过鹅关；狗见了都怵，更别说夜里，稍有动静，它就扑棱着翅膀吼起来，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罗五小时候就被追过，后世那个“他”也没逃掉。鹅凶得很，扑上来脖子伸得笔直，贴地猛冲，专挑软处啄……小孩穿开裆裤，那是真怕被叼住要害。最绝的是它认死理：你一脚踹翻它，它滚两圈立马爬起，脖子一拧又追，不把你撵出三丈外不算完。
“六奶奶！”罗成赶紧扬声。
院里应声出来个佝偻身影，拄着根磨亮的枣木拐杖：“小五来啦？”
罗成把碗往上托了托：“家里包了点馄饨，娘让我给您端一碗。”
“哎哟，使不得使不得！”六奶奶摆手。
“包了一大锅呢，剩多啦！”
那鹅见主人现身，朝罗成“嘎嘎”几声，昂首挺胸，迈着方步晃回鸡笼边，尾巴翘得像打了胜仗。
“进来坐会儿，碗我给你洗涮干净再还。”
罗成跟着进了院。地面光洁，鸡笼整齐，几只鹅踱着步，一群芦花鸡在篱笆角啄食。角落还种着几畦青菜，嫩绿鲜亮。
六奶奶靠这些活计过日子：鹅下蛋换油盐，老母鸡卖了换粮，每年春上自己孵小鸡小鹅，留几只自用，余下的卖给邻村人。一个人，没靠谁，日子过得板正、利落。
罗成打心眼里敬她。印象里，六奶奶永远衣襟齐整，笑呵呵的，见了孩子就掏糖块；有人顺手摸走俩鸡蛋，她从不跳脚骂街；自己病了忍着，疼得睡不着也不哼一声。她就像晒进屋里的那缕阳光，不烫人，但一直暖着。
趁六奶奶转身去厨房倒饺子，罗成悄悄从怀里摸出几包药……都是调理筋骨的老方子，他托人从县里药铺配的。
他不敢给钱。六奶奶要是接了钱，怕是当场把药扔出来。她一辈子硬气，宁可饿一顿，也不肯低头受“施舍”。她活得清白，也活得体面。
“六奶奶，这药您试试，对腰腿好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她手已经往腰间摸。
“您忘了？我七八岁时发高烧，您半夜煮了两个鸡蛋塞我手里，剥了壳喂我吃，哪问过我要一个铜板？”罗成笑着把药塞进她手里，“先吃着，管用我下次再带。您知道的，我现在是县都尉，手头宽裕，这点小事，值当什么？”
六奶奶听罢，眼角一弯：“小五出息了，你们哥几个，个个有本事。”
话音未落，手又往钱匣子里探。
罗成推让半天，最后她干脆往他碗里按进四个鸡蛋：“今早刚下的，拿回去煮了吃。”
罗成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全白、脊背微驼却眼神清亮的小老太太，只好接过碗……他知道，再推下去，怕是连门槛都迈不出去。
他本想接老太太来家里吃顿饭，可心里清楚得很……她绝不会答应。她向来怕添麻烦，宁可自己凑合，也不愿让谁为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