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汉青筋暴起,脸涨得紫红,弓臂一点点弯开,呼吸粗重如牛喘,最后“咔”一声脆响,弓满如月。
“这哪是人……是头熊吧?”老贾咂舌。
罗成点头:“天生神力,没得挑。”
……能拉硬弓,不等于能用硬弓打仗,但这份蛮劲,确实罕见。
当年孙武替吴国挑武卒,标准是能开十二石弩;秦汉时也差不多,常见汉弩从一石到十石,其中九石弩,弓力近二百七十公斤。
魏晋时挑兵,照样看臂力。《晋书·马隆传》记,西晋咸宁年间,马隆征河西鲜卑,招勇士,明文要求:“腰引弩三十六钧,弓四钧。”换算下来,得靠腰背之力拉开二百四十公斤左右的弩,徒手拉开二十六公斤左右的弓,才算过关。
北齐猛将綦连猛更绝……跟梁国使节较劲,一口气同时拉开四张三石弓。四张加起来,就是十二石力。可魏国精锐武卒的十二石,按北齐标准折算,足足六百三十多公斤;而魏国那边才三百六十公斤。这么一对比,綦连猛简直不像人。
再看岳飞,《金佗稡编》写他“生而神力,未冠能引弓三百斤(约十八公斤),腰弩八石(六百多公斤)”;木华黎在《元史》里记作“猿臂善射,挽弓三石强(超二百二十七公斤)”……厉害是厉害,但跟刚才那几位比,确是稍逊一筹。
弓力怎么测?挂重物往下坠,拉满不折,才算数。不过这玩意儿也讲天气时辰:冬天干爽,弓最硬;夏天潮闷,弓就发软;同是一张弓,清晨和晌午,力道都能差出几分。
所谓九石练弓,就是挂足九石重物,弓还能绷住不垮。
王铁汉拉开了七石……将近二百公斤的力。
就算换成实战弓,按一半力道折算,他也稳稳能开三石半。
妥妥的狠角色。
罗成臂力过人,寻常能拉开六七石的练弓,可这阵子天天苦练,步射最多只能拉一石弓,骑射勉强撑到七斗。虽说隋朝的“石”“斗”比汉制略小,折算下来,步射也不过三石左右,骑射刚过二石。
练了这么久,步射十箭常只中一箭;换成七斗步弓,倒能十中三;可若用七斗骑弓……十箭里往往连一箭都难沾靶心。
营里弓手队的及格线,罗成定得不高:步射六斗弓,十箭中一,就算过关。
“铁汉,你会骑马不?”
罗成把王铁汉叫过来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射箭呢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长矛、大刀,会耍不?”
“都不会。跟我爹在山里砍树,就剩一把蛮力气。”铁汉老老实实答。
“嗯,力气是真不小。”罗成一笑,“行了,正式通知你……你被提前录用了。”
“义父。”阚棱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去营门口找王户佐,告诉他,头一个‘幸运儿’出来了,就是王铁汉。让他写榜、张榜,明明白白贴出去!”
关中。
京师城郊,灞桥。
开皇三年,这座多孔石拱桥和大兴城一道落成,打那起,就成了关东进京的必经之路。桥边顺势建起灞桥驿。
天色将暗,一辆囚车慢悠悠驶来。
驿前早已候着一队差役。
“可是齐郡押解钦犯王薄来的?”一名穿青袍的小官迎上几步。
贾务本翻身下马:“阁下是?”
青袍官递过公文:“大理寺办事,奉命接人。”
“原来是大理寺的。我是齐郡张郡丞麾下校尉,奉命押王薄进京。”
“交接吧。”那人语气干脆,没一句多余的话。
贾务本验过公文、官印,点头示意手下交人。
手续办完,他走到囚车旁,拍了拍木栏:“王薄,送你到这儿了。大理寺的人接你进去,往后……怕是再没机会碰面。”
王薄缓缓睁眼,扫了贾务本一眼,又瞥了眼那青袍官:“有酒没?”
老贾解下马鞍上的皮囊递过去。王薄仰头灌了几大口。
“你不是我老乡,好歹也是齐郡出来的官,我死了,劳你替我收个尸……嫌麻烦,就埋在这大兴城外;不嫌麻烦,把我送回齐郡,葬我家后头的长白山脚下。”
青袍官皱眉催道:“快上路!啰嗦什么!”
一队人赶着囚车,匆匆去了。
“校尉,接下来咋办?”一名郡兵问。
贾务本把文书揣进怀里,抬头看看天:“不早了,今儿就在灞桥驿住下。明早进城……既然来了,总得进去逛逛,瞧瞧京师啥样,再走也不迟。”
“校尉,依我说,年关就在眼前,干脆留在京师过年算了?灯市热闹,咱们也凑个趣!”
“可不是嘛!大冷天赶路,孤零零的,哪有滋味?”
离除夕没几天了,硬往回赶,根本来不及。
“先住下再说。这鬼天气,冻得骨头缝都发僵……人交出去了,总算不用提着心守夜,今晚,踏实睡一觉!”老贾搓着手道。
夜色浓了。
那队青袍差役却没歇脚,一路疾行,只求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复命。
途经一处荒僻山岗,几匹黑影已静伏林边。
“来了。”
“几人?”
“七八个差役。”
“照原计划……动手!记牢了,利索点,一个不留,全得干净。”
“明白。天子脚下,出不得半点岔子,放心。”
囚车里,王薄望着渐深的夜色,心里却飘回了齐郡……京娘她们三个,如今安好?罗成……答应的事,可真会做到?
眼看就要进京了,也不知这回是不是真要等到秋后问斩。
王薄脑子里乱糟糟的,正出神。
倏地……破空一声厉响!
一支箭直贯而来,钉穿囚车旁那青袍官员的胸口,人当场栽下马去。
紧跟着,箭雨骤至,呼啸如蝗。囚车边上七八个差役,眨眼倒下三四个。
剩下的人惊叫四散,还没拔刀,路旁山岗松林里已冲出十来骑,黑巾覆面,横刀在手,杀气腾腾。
照面不过数息,余下的差役全被砍翻在地。
他们翻身下马,挨个补刀,动作干脆利落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没人搭理王薄。
他僵在囚车里,眼睁睁看着。
直到他们验过尸、收尽箭矢,才有人朝他走来。
“法司,别来无恙啊!”
声音一入耳,王薄就怔住了。
那人扯下黑巾,露出一张熟悉面孔。
“王三郎?”
“没想到吧?当初劝你离开长白山,你不听。行了,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,走!”
王伯当反手一刀劈开囚车锁链,又麻利地割断王薄手脚上的铁镣。
“你倒跑京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