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没想到你会来救我。”王薄语气平平。
“一块儿揭竿起事的兄弟,还能扔下你不管?我们早盯着你进京的道儿了,等的就是这一程。”
王伯当把一匹马牵到他跟前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。”
王薄翻身上马,没再多问,只一夹马腹,跟着王伯当等人绝尘而去,身影很快融进沉沉夜色里。
九具官差尸首,次日清晨被路人撞见,报了官。
京兆郡衙震怒,立刻派吏查勘;大理寺得知自己派去接人的九名属官尽数惨死,更是大惊失色。
消息火速递上都省……齐郡造反的头目王薄,押解途中竟在京师眼皮底下被人劫走!更巧的是,劫人偏挑在大理寺刚接手、尚未押入诏狱的节骨眼上。
“给我彻查!调兵、封路、盘查所有进出城门之人!务必揪出这帮胆大包天的贼子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风声一传开,京城里头议论纷纷。百姓们啧啧称奇的,倒不是王薄是谁,而是……敢在天子脚下动大理寺的人,这胆子也太硬了。至于“齐郡反贼王薄”这名号,此前压根没人听过,如今倒是一夜之间,连茶馆说书人都开始提他一句:“知世郎”。
城中某坊一座深宅里,房玄龄听完随从转述,指尖轻轻叩着案角。
前几日,好友杜如晦刚来信,邀他赴齐郡章丘任县丞,还说已托吏部侍郎高孝基暗中斡旋。他本还在犹豫,没想到今儿就听见了这档子事。
“这位王薄可真不简单!”随从摇头晃脑,“听说京里都叫他‘知世郎’,说他掐指一算,就知道自己会败,所以早早埋伏人在进京路上候着,人一到,立马动手救人!”
房玄龄闻言朗笑出声。
“这话你也信?若他真能未卜先知,怎还会被官军生擒?”
随从挠挠后脑勺,嘿嘿一笑:“倒也是……”
“齐郡……章丘……”房玄龄低声道,目光微沉。
“公子,您真要去那儿当县丞?您不是说当官没意思么?”
房玄龄今年三十出头,名乔,十八岁便中进士,铨选后授县尉。干了一年,觉着拘束,辞官回乡。此后十年,再没踏进过官场半步,只随大儒王通在河东读书求学。眼下年关将近,才刚回京。
“跟先生学了这些年,书是读了不少,可光读不练,终究是纸上功夫。”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先生说过,学问得扎进泥里才站得住脚……百态怎么活,百姓怎么过,苦在哪、难在哪,得亲眼见、亲手碰。这话,我越琢磨越觉得对。”
“您真打算去章丘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“可凭公子这身本事,一个县丞,实在委屈了。”
“哈哈哈,我可不是冲着当官去的……当个县丞,图的是办事方便,能挨着百姓听真话、摸实情罢了。再说,如晦兄才高八斗,能跟他一道共事、互相琢磨,本就是件痛快事!”
齐郡,章丘。
年关眼看就到,县尉杜如晦把县里一干胥吏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:今年欠的租调,得清;义仓粮,也得缴足。他撂下话:“连咱们自己人都拖着不交,还怎么叫豪强大户掏腰包?”
罗成是本县九品官,带头这事,躲不过。更别提罗家上下……爹、兄弟、子侄,好几个都在县衙当差,早成了街坊邻里盯着看的焦点。
为让罗成稳稳立住这个标杆,杜如晦特批:拨给他永业田二百亩、职田二百亩;原先该配给他的三个执衣、三个白直、四个仗身,也一并到位。
“士诚啊,如今你是官身了,一举一动都落人眼里,更得拿捏分寸。”杜如晦拍了拍他肩膀,“家里以前欠的那点租调,这次得第一个缴清……对你现在来说,真不算什么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还有一桩:你和三个兄弟都有官职,另两个弟弟也在县里做事。按律令,该析籍分户了。”
寻常人家,爹还在世,哪有分家的道理?儿子成年、老爷子百年之后,才慢慢另起炉灶。可隋朝立国后头几年,朝廷铁了心清隐户、查逃丁,搞大索貌阅、输籍定样……明文规定:同祖父以下的亲属,必须分户另立户籍。
“大功”这词,说的就是这一层亲缘:共一个祖父的堂兄弟、叔伯子侄,都算在内。
所以开国之初,法律就逼着三代以上大家庭拆伙;到了唐朝,反倒反过来了……父母健在,儿子敢分家?那是大逆不道,直接划进“十恶”,重罚没商量。
据说,唐太宗一边逼父退位、囚于深宫,一边高举“以孝治天下”的旗子,倒也奇得很。
隋朝可不管这套。尤其关东……也就是原来北齐的地界,百姓压根不买账:不是瞒报户口,就是“诈老诈小”。啥意思?登记时,三十岁的壮汉偏说自己七岁,或硬报自己八十;干脆不入籍的,更是比比皆是。
图啥?逃税免役呗。
大隋收租派役,认的是“丁”……只要你是成年男丁,授了田,就得纳租调、服徭役;老的、小的、黑户,统统不用。
朝廷烦透了,下令严查户籍,还逼着地方官拿着名册,当面比对人脸、验年纪……谁少报一岁、多报十岁,保长先挨板子。这便是“大索貌阅”。光这一年,就新添几十万户、百多万口人。
后来为啥非逼着分户?因为租调虽按丁征,可不少杂派却是按户摊……比如义仓粮。
义仓本是民间互助的仓廪,后来朝廷定规矩:人人必交,不许赖。起初按田亩算,一亩交两升;后来发现商贾没地,照样能躲,干脆按户定等……家底厚薄,分三六九等,等次定了,每年该交多少粮,就跟着定死了。
如今呢?田要交,户也要交。
一家五代挤在一户里?官府少收多少?地方上那些零碎摊派,也全按户头来……户数少,钱粮自然缩水。
于是朝廷发话:大功以下,不分不行!
可话又说回来……律令归律令,乡里还是讲亲情。朝廷一面写进法条逼人分户,一面又树典型,夸那些几代同居、财产不分的“孝义之家”。
“你得去户司办分户……各家单立一个户头。不过官府也盼着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:住一块儿、吃一锅饭、家底共用,都没问题。”
说白了,这法子既方便朝廷收税征役,又不搅和老百姓的过法。
罗成家眼下就两辈人。
“你不是收了四个义子女?”杜如晦问。
早先罗成把阚棱他们四个落了户籍,谁想到这倒成了分户的由头。
“其实真没多大影响……就是名下多几个户头,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,灶台不挪、床铺不搬、钱袋子照样一起管。”
“要说变动,顶多是每年多交点义仓粮罢了。”
官员免租免调免役,可义仓粮不一样……王公以下,人人有份,孤寡残疾也照交不误。这义仓粮,说白了,就是后世地税的雏形。
罗成身为官员,自然没法推辞杜如晦这话。再说了,真算下来也没几个钱。如今他手里的良田已上千顷,这点儿开销,实在不值一提。
第二天,罗成一家便齐齐去了户司办分籍。
本来说只让罗成带着四个义子女另立一户就行,临了老爹一拍大腿:“干脆全分了!”
按隋制,分家有三样规矩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