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下就听明白了罗成的用意……对郡兵营来说,“两月一轮”和“一年一役”,根本不是数字游戏,而是关乎运转能否顺畅的大事。
“依我看,倒也不必死守旧法,变通一下也无妨。”
杜如晦顺势掰起指头算,“咱们章丘县户籍上登记在册的民户,约一万一千户。照丁男一人一户粗略推算,全县壮丁该有两万四千上下。郡兵营定额五百人,若按每月轮换一批,一年就得六千人顶岗。这么轮下去,全县丁男全走一遍,得四年。”
也就是说,每家男人这辈子最多轮上一回,只当一个月差事。
可要是真照罗成说的“六年一轮、一次一年”,那全县两万四千丁男排下来,得四十八年才轮完一圈。
四十八年?等轮到孙子辈了,怕是连郡兵营的旗杆都朽了。
罗成还真没细算过这笔账,闻言一怔。
“要不这样?”他眼珠一转,“县里出面雇人专司郡兵营差事,轮到谁家应役,就由谁家出钱‘代’……您看行不行?”
他接着解释:“就算四年一轮、每月一值,对农户来说也是个麻烦:农忙时节抽身不得,家里缺劳力,地里的活儿就耽误了。若允许出钱代役,那就灵活多了……没轮到你时,一分不掏;真轮到了,只交当月的代役钱。县里再拿这些钱,常年雇一批人顶岗。两边都省心。”
朝廷虽没开过“纳钱代役”的口子,但早有“纳绢代庸”的老规矩。大隋行均田制,税赋分租、庸、调三块:有田缴租,有户输调,有身服庸。这“庸”,就是丁男每年为官府无偿服役二十天的正役。若当年官府没摊派够二十天活儿,百姓就得补缴绢布顶数……标准是每天三尺绢或三尺七寸五分中布。
一句话:想少干活?可以,但别想白占便宜。
不过,这“代庸”只限于二十天正役,其余杂差、乡役、营伍差遣,向来不许拿钱抵。
“那这代役的钱,怎么定?”杜如晦问,“照代庸的老法子折算?”
“对,一天三尺绢。”罗成点头,“一个月三十天,就是九十尺。一匹绢四十尺,合两匹多点。”
交两匹多绢,换四年清净……听着挺划算?可到底值不值,还得看钱。
绢在隋朝算硬通货,但不跟铜钱直接挂钩,而是跟着粮价走。丰年一匹绢能换十石粟,荒年一斗米才换一匹绢;米价贱时一斗几文,贵时几十文……所以绢价浮动极大:行情好时,一匹三四百文;年景差些,一百出头就打发了。
眼下刚过秋收,青黄不接还没到,章丘今年收成不错,粮价压着,绢价也上不去。前阵子市价一匹百多文,年底略涨,也就一百五十文上下。算下来,一尺绢约三文多,九十尺折成钱,三百三十八文整。
三百三十八文,保你四年不用踏进郡兵营一步。
“怕是多数人家宁可去当一个月差,也不愿掏这三百多文。”杜如晦摇头,“对庄户来说,这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杜县尉,话不能这么讲。”罗成笑了笑,“单看三百多文,确实不少。可这差是四年一摊,平摊到每年,不过八十多文;再拆成夏秋两季缴,卖完新粮手头宽裕时,一次掏五四十文,谁家掏不起?”
他这话一出口,杜如晦指尖一顿,抬眼看向罗成……那意思分明是:这账,倒是算到了人心缝里。
一次性掏三百多文,和分半年、每次五四十文,账面上差得挺远,可算到最后,其实没差多少。
“其实还能更灵活些……按季交,一次也就二十来文;要是按月,每月才六七文。”
杜如晦一琢磨,点头道:“倒也是。”
“夏秋两季缴最妥当,收完粮、卖了茧,手头宽裕些。而且得允许百姓用粮或绢折抵,不能硬逼着人家凑铜钱。”
大隋缺钱,缺的是铜钱。
天下产绢极多,一年几千万匹,从江南到河北,家家养蚕、户户缫丝。绢帛不光做衣裳,早成了硬通货,朝廷发俸、市井交易,十有八九用的都是绢。
可铜矿少得可怜。全国上百座铸钱炉日夜不歇,一年也只造得出几十万贯铜钱。这点儿钱,连官府开销都填不满,更别说民间流转了。偏生还有人把铜钱熔了铸铜器,转手就翻七八倍利,屡禁不止,市面上铜钱越来越难见。
要是硬要百姓拿钱代役,等于逼他们把自家的粮、绢贱卖换钱……中间被牙人盘剥一层,再被市价压一层,最后落到手里的铜板,怕是连饭都吃不饱。杜如晦觉得,不如照旧例:种地的交粮,养蚕的交绢,实实在在,谁也不吃亏。
张仪臣一直听着,插了一句:“话是这么说,可一天才给二尺绢,真能雇到人?还够他吃饭穿衣?”
一尺绢顶多值三文半,二尺加起来不过七文出头。
这点钱,够请个郡兵干一天活?先不说工钱,单是管饭就得两升米,还得配盐、菜……卫府军训练时,每人日耗就是这个数。
既然是募兵,就得按自愿来。不是从前轮番抽丁,你不去也得去;现在得让人乐意来、愿意留。
“边关戍卒一年发十二匹绢、十二石粟,折成月例,就是一匹绢、一石米。这还不算杂赏,更不算日常嚼用。要是真募丁代役,月粮、月饷、月衣三样一样不能少……一匹绢、一石米打底,再加几百文月钱。再加上每日营中供粮二升,一月又添六斗米;盐菜、草料、马匹、刀弓……这些账,你们算过没有?”
又一个坎儿横在眼前。
“一兵一年光口粮就要十二石,衣赐十二匹,月钱若定三百文,一年又是三千六百文。另加士兵日常耗粮七石二斗,一匹马一年吃十八石料。”
“算下来,一兵年耗:粮食二十石、绢十二匹、钱三贯六。五百兵?一万石粮、六千匹绢、一千八百贯钱,还只是底线。”
“再养一百匹马?光马料又吞掉一千八百石粮。”
张仪臣直摇头:“养不起,真养不起。”
粗略一扒拉:一年至少一万一千八百石粮、一千八百贯钱、六千匹绢。
章丘县两万多丁,摊到每人头上,就是五斗粮、七十五文钱、十尺绢……这还是刚起步的数,往后器械损耗、伤病抚恤、营房修缮,哪样不得加?
之前算的四年一轮役,本该总共缴三百三十多文。可现在这账,光一年摊下来就超了三倍;四年算满,怕得翻四到五倍。
“百姓不是傻子……真要这么摊,宁可自己扛枪去服役。”
罗成点点头,换作是他,也宁愿自己顶这个月的差事……哪怕得自带口粮,也比让别人去干强。一个月下来,就算放他们出去抢,也不见得能抢出这么多粮饷布帛来。
照边军那套标准招兵养兵?根本行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