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罗成挑中这六个点，图的就是扼住山口、控住通道。
赵贵领着骑兵兜了一圈，寨子里静得吓人……没人，没鸡，连狗都不见几条，只有几只麻雀蹲在房檐上扑棱翅膀。倒是角落里蜷着几条土狗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还守在自家院门口，眼巴巴等主人回来。
连寨子一角那座旧兵站也是空的。上次剿匪后，就再没人驻过。
原计划里，这兵站本该跟别的寨子一样，一把火烧个干净。
“郡兵住兵站里，屯田奴和牲口先安在外寨。往后郡兵能把家眷接来，也住外寨。”
罗成对屯田这事抓得紧。他不光想让郡兵自己种粮养活自己，更打算给每人授几亩地，把妻儿老小接过来，扎下根来，慢慢变成真正的屯堡兵。
“先安顿下来，回头重新收拾寨子。”
他抬手指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寨子，“那些歪七扭八的老屋，拆了重盖；院子规整些，打井、修水渠，寨墙寨门该补的补，该加厚的加厚。”
这寨子不单是屯田奴和牲口的落脚处，更是兵站的外堡……得扛得住寻常袭扰，替里头的兵站挡刀挡箭。
以后要是条件好了，还能搭个简易集市，把几个寨子串起来：士兵买盐买布，百姓卖山货、换猎物，日子才过得下去。
要守住这片山，靠外面送粮送人撑不了多久。
山地是贫，可种苞谷、荞麦、豆子，养鸡喂猪，糊口总够。
赵贵站在罗成身边，忽然压低了声：“小五，咱之前……真做对了吗？这寨子里原先那些人，其实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罗成没立刻答，望着远处几缕炊烟都没冒的灶台，才开口：“要是只拿贼办贼，赦了他们，重新编户，分地让他们种，安安稳稳过日子，那才是最好的法子。”
可拍板的人，不是他。
就像盗屠牛那案子……罗成恨那些偷牛杀牛的，可在他眼里，罪责到人为止，不该拖家带口一起遭殃。
可最后定调的，照样不是他。
反贼也好，逃民也罢，还有那些偷牛的，在官府眼里都是一类人：不能宽，不敢留。尤其这些逃民，不少跟山匪扯不清，官府早把他们当成了祸根。
“除了这六个寨子，其余的全拆了。木料石料能用的，全运回来修这六个；实在搬不动、用不上的，一把火烧净。只留一两间破屋，给巡逻的郡兵歇个脚就行。”
山里寨子不少，大小不一。罗成手头只有三百郡兵，一队驻一寨，顶多守六处。剩下那些顾不过来的，索性拆了……木料石料能用的全搬走，用不上的干脆一把火烧干净。
田地也按远近处置：近的照常耕种，远的只能撂荒。
他把郡兵分作六队，轮流进山驻防，半年一轮……这半年在寨子里扎营，下半年回县城休整。六队全都参与轮换。
第一批进山的是长枪队、长矛队、盾枪队、钩镰枪队、轻骑队和弓弩队，名单由各队头儿抓阄定下。
“跟了小五，咱们算捡着了。”长枪队头辅三靠在寨墙边，搓着手哈了口白气。
赵贵接口就笑：“可不是？才多久？马骑上了，散阶也领了。我那几回赏钱全拿回村买了地，老屋都翻新了三间。要没小五带着，我怕还在为凑不够县里要的鹿皮、野鸡毛发愁呢！”
罗成摆摆手：“别谢我。路是我带的，可功劳是你们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。”
老贾在一旁插话：“听五郎的没错！只要肯干、肯拼，往后不光是赏钱散阶，官帽子早晚也能戴上，光宗耀祖的事，真不是画饼。”
这话一落，大伙儿眼睛都亮了。谁曾想，从前连交差都愁得睡不着觉的人，如今腰杆挺直、说话有底气，连孩子见了都喊一声“阿爷威风”。
在山里盯了十来天，六队人马全安顿妥当，罗成才跨上马往县城赶。眼瞅着快过年了，按理该让郡兵们回家团圆。
可他跟几个队头反复合计过：刚把人调上去，转头就放归，六处哨站怕是要立马空了；临时再征一批顶替？年关将近，人难凑，事难办。
回城路上，罗成一直琢磨一件事：他眼下统着五百郡兵、一千乡兵，可卡脖子的难题始终没解……郡兵和乡勇的轮值制，太松、太散。
府兵不一样。三年挑一次，选上就是一辈子，六十岁才退。官府给地，平时种田，闲时操练；每年轮番进京宿卫一两个月，打仗时直接点将出征。他们住在军府边上，叫“地团”，训练、执勤都按番次来，远近有别，日子稳当，粮赋还免。
郡兵乡勇呢？压根不算正规军，说白了就是民兵。民兵怎么用？轮流服役……谁家丁壮轮到了，就得去当差。按县里丁男数摊派，可能一年轮一回，也可能三五年才轮上一回；轮上了，也就干一两个月。
对百姓来说，这当然轻松：一年抽个把月，耽误不了生计。可对罗成来说，队伍一个月换一遍，还打什么仗？练什么兵？
进了县城，罗成直奔张仪臣和杜如晦那儿去商量。
街上已透出年味儿：卖红纸的、扯鞭炮的、挑腊肉的……人来人往，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忙了一整年，好坏都是自己的日子，年，总得热热闹闹过。
“你想拉长郡兵乡勇的当值期？”杜如晦听完，眉头一拧。
“百姓愿意么？”他反问。
原本几年才轮一回，干一两个月，已经有人嫌耽误活计了……郡兵没饷粮，剿匪赢了能分点赏，平日里纯属白耗时间。
罗成点头：“所以我想改规矩。比如章丘原先一年六番，壮丁轮到就得干两个月。现在改成六年一轮……原来一年当两次、每次俩月，现在六年只当一次，但一次干满一年。”
一年轮一次，每次两个月；或者六年轮一次，每次一整年……听上去总差役时间都是十二个月，可实际差别大了：前者是六年里分六次干，每次才两个月；后者却是一口气干满一年，中间不能换人、不能歇息。
“这可没先例。”
杜如晦脱口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