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朝的散阶,跟后来唐朝的不一样。唐朝重阶品,阶定俸禄、阶定身份;隋朝的散阶却文武不分,还把开国时的勋官也揉了进去,说白了,就是给良家子一个身份标签……能免赋役、能减刑责、能当小吏,但离真正掌印拿权,还差一大截。
不过有总比没有强。
比如律法明文:白丁不准纳妾,四十无子才能破例;可只要有个散阶,三妻四妾没人拦你。再比如田产限额……寻常百姓最多百亩地,有了散阶,按品加额,有钱就能买,买够了,就是妥妥的地主。更别说徭役赋税,统统豁免。
除了散阶,赏钱绢帛也没少给。
平乱是大事,罗成又是先锋,功劳最硬,张须陀特意为他请功:二十名奴婢、两匹战马、一百贯钱、三百匹绢……这份厚赏,连郡里老吏看了都咂舌。
赵贵、老四这些队头,人人百贯;底下的乡勇们少些,有斩首之功的,一人几千钱,其余多半几百钱。虽说不多,可都是朝廷实打实发下来的,没经郡县中饱私囊……该多少,一分不少,直接发到手上。
百贯,在半年前还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目。那时大伙儿兜里揣着几文铜钱都得数三遍,如今腰包鼓了,说话声音都亮了几分。
老四当场拍大腿嚷起来:“这回的钱,我一文不交公!全买地!一百贯,一亩不剩……我下月就要娶亲,婚后再分家单过,总得置几亩地、盖几间屋,才算立住脚!”
罗成这回没推辞:“成家是头等大事,你成亲后另起炉灶,本该如此。这样吧,我出钱,在咱家边上给你盖个新院子,算作贺礼。”
乡下盖座像样点的院子,少说也得几万钱。老四一听,愣住了,忙摆手:“哥,这……太重了!”
“老四成亲,小五出院子,那我这三哥就包下里外全套家具!”老三一拍大腿,痛快得很。
小六立马接上:“四哥,嫂子进门,我送两头牛……不,先牵一头过来,第二头等开春再补上!”
老四眼眶有点热,挠挠头:“还是自家兄弟实在。”
其实罗成手头确实宽裕。先前赏了四百贯,这次又加了一百贯、三百匹绢,连带两次各二十名奴仆……整整四十人。虽说上次分的四百亩地被收回了,可他如今已是正经九品职事官,永业田加职分田,四百亩照给不误。还完早前买地欠下的几百贯,手里还剩不少。
姐夫赵贵他们领了赏,也都合计着先置地、盖房、添牲口。旁的不想,就认准这一条:有钱先落土。
对赵贵这些人来说,田地就是命根子。买卖有亏有赚,生意做砸了可能血本无归;可地不会跑,不长腿,不跳槽,年年生粮,月月见收……稳当。
这年头,田产之于他们,就跟后世城里人眼里的房子一样:兜里刚鼓起来,第一念头就是……得买块地。
老四舔了舔嘴唇,试探着问:“哥,咱们这次端了那么大一个屠牛贼窝,功劳不小,能不能……也给我谋个实缺?”
“破个案子就要授官?官印是萝卜刻的?”罗成瞥他一眼,顿了顿,却忽然开口,“罗存孝听令……念你平日勤勉,即日起,授你为章丘郡兵营第一旅旅帅,统钩镰枪队与长枪队共百人,军务由你主理。”
“啧,旅帅?跟队头差不离嘛,还不是朝廷正式命官……”老四嘴上嘟囔,肩膀却悄悄挺直了。
“不要?”
“要!要要要!”他立刻改口,脸上讪讪的,心里早乐开了花……管一百号人,比队正强出一大截,再说,谁嫌官小?
罗成转头又道:“罗嗣业,授郡兵营第一团校尉。”
老四当场急了:“凭什么他直接是校尉,我就只能当旅帅?他功劳比我大?”
“他比你沉得住气。”罗成语气平淡,“哪天你也能把事想周全、话不抢着说、火气压得住,我也给你换校尉。眼下嘛……先干着。”
腊月将至。
罗成却带着三百郡兵,进了长白山。
再踏进这片山林,他脚步慢了些。上回来,是剿匪;那时山里密密麻麻藏着逃户,有些寨子,祖孙三代都在林子里扎下了根。齐郡数千兵马扫荡过后,王薄伏法,匪巢尽毁,可近五千山民也被一并驱下了山。
从前山坳里炊烟不断,几十个寨子星星点点散在林间;如今一路走来,只剩死寂。
章丘县境内的山里,除罗成上次剿匪时修的六座兵站还留着,其余二十余处寨子……人去屋空,全都要烧。
没人了,空寨子留着干啥?不过是招贼引匪的现成窝点。
县里也没打算往这儿迁人。山高路窄,地瘦土薄,若非躲徭役、避课税,谁乐意钻进来?别说山贼,单是野猪豹子就能吓退一半人。逃进来,至少不交租不服役,勉强糊口;真按官府授田搬进来?租赋徭役照旧,怕是活不过头年。
那些寨子里的荒地,名义上已入官册,可纸面上的田,终究只是纸上字……没人种,就永远是荒的。
罗成是唯一觉得这地方还有点用的人。他一提驻兵屯田,县尉杜如晦立马应下,连半点迟疑都没有……留着也是白占地方,不如顺手交给罗成。真能种出粮来,倒也算物尽其用。
刚跟罗成和解不久,杜如晦诚意十足。
不光把山里逃民撂下的所有荒地全划给了罗成,连盗屠牛案里判作奴籍的三百多人,也一股脑拨了过来,充作郡兵屯田的劳力。
连带抄没的农具,还有仓库里存着的锄头、犁铧、麻绳、草料……也都清点装车,一并交给了罗成。
罗成带着三百郡兵、三百多屯田奴,牵着牛马、扛着种子耕具进山,队伍拉得老长,活像一支搬家的流民大军。
第一座兵站叫羊马寨,离章丘县城五十里,离山口才二十里。章丘县本身不大,可官府向来不把长白山那一片算在治下;真要算进去,那片山地差不多顶半个章丘了。
换句话说,章丘一半是没人管的山,一半才是正经的县乡。
剩下五座兵站,都安在羊马寨北边,呈扇形铺开。
六座寨子卡在三条进山主路上,每条路隔二十里设一座;各路之间横向相距二三十里,彼此照应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