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嘿,倒便宜他们了,白拿一百文。”老四咧嘴笑。
嗣业接过话头:“规矩就是规矩,执刀的照例一百文,不过这钱向来不进私囊……大家凑一块儿,买肉沽酒,一顿吃干净。”
二姐夫王子明却把脸一正:“小五,杜县尉把那些死囚的老婆判给咱们郡兵营‘补兵’,你琢磨琢磨,咱这营里……真要养起一队营妓来?”
军妓这事,从来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。汉时李陵远征匈奴,军中就带着随军伎;《史记》写得明白:那些女人,是关东群盗的妻室,发配边地充役来的。
大隋《刑法志》也记着:自魏晋以来,凡犯死罪且罪状极重者,妻女皆“补兵”;南朝梁律更直白……劫掠者身斩,妻女亦补兵。
所谓“补兵”,听着体面,实则就是发配军中为妓。女人不上阵,只供将士泄欲解乏,命苦得很。
杜如晦一口气斩了三十多人,顺手就把他们的妻子判给了章丘郡兵营。
若按老法子押去边关,路上得专人押送,耗时费力。杜如晦索性一步到位,全拨给罗成……毕竟破案擒凶,靠的是郡兵营出的人、流的汗、冒的险。
罗成静了片刻,才叹口气:“这些妇人……也是苦命人。”
古往今来,青楼瓦舍从不缺女人,可真要把营帐里塞进这么一帮人,罗成心里还是硌得慌。
王子明拍拍他肩膀:“小五,县尉判下来的,就是公文。人交到你手上,看管之责就落你肩上……放不得,也没权放。你若松手,回头就是渎职失察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郡兵营里,主力是些半大少年,也掺着不少从郡城和各乡团挑出来的狠角色。真要设个妓营,那些人怕是真会把那些女人往死里糟践。
罗成略一思量,开口道:“上次跟县尉他们议定,要派三百弟兄进山驻防……一队守一个兵站。县里答应把逃民开垦的地划给我们屯田,还拨些奴籍人口过来。不如就让这些妇人也一道去,编入屯田户。”
“屯田?不嫌费事?”有人皱眉问。
“我罗成带的郡兵营,是拿刀护民的兵,不是畜生。她们本就是苦命人,沦为屯田奴已是重罚,再伸手欺负,算什么本事?让她们种地、纺线、养鸡养猪,干得动的活都让干,自己挣口饭吃,也帮咱们多产几石粮。”
这些补兵罪犯的妻室,早被官府没籍为奴,这辈子翻不了身。可罗成心里过不去……总得给条活路,哪怕窄一点。
“她们的孩子也一并充作奴婢,尽量凑到一处安置,一家子别拆散,好歹能照应。再传话下去:营里谁敢动手动脚、言语轻薄,一律按军法办……奸淫妇人者,斩。”
人心里都藏着一股劲儿,压得住是人,压不住就成了牲口。罗成不想哪天睁眼一看,自己带的兵,全成了只认血味、不认王法的野狗。
县衙里。
杜如晦又把盗屠牛案的卷宗通读一遍,提笔签押,交手下归档。
坐了片刻,他抽出一封素笺,研墨落笔。
信是写给吏部侍郎高孝基的。头一段写他在章丘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……张仪臣的盘算、罗成的硬骨头、两人从对峙到联手,桩桩件件写得明白;接着讲眼下地方情形,最后详述这次盗屠牛大案的来龙去脉。
他对罗成毫不吝惜笔墨:年轻是年轻,可做事稳、看得远、压得住场子。先前自己对他确有偏见,如今倒觉得小看了。他替罗成实打实说了好话,请老师斟酌授个实缺……主簿或县尉,哪个都使得。
末了,他荐了个人:颍川郡丞房彦谦之子房乔。此人早有才名,十八岁中进士,曾任羽骑尉、隰城县尉,办事利落。眼下正随大儒王通读书,恳请高侍郎委他为章丘县丞。
另请高侍郎务必为章丘择一务实主簿……别挑那些满嘴经义、手不能提篮、脚不会下田的清谈客。这地方刚平了乱,缺的是能甩开膀子干活的青壮官吏。
信发往大兴。
信还没到,郡丞张须陀已再度踏进章丘。
他在齐郡上任不久,九县跑了个遍,可谁也没章丘来得多。
这一回,却不是巡查。
是来颁赏的。
赏的,还是上次剿匪平乱那一功。
上回他替罗成举荐章丘县尉,吏部没批。这回朝廷总算下了恩旨,给参与平乱的郡兵们一并论功行赏,罗成也在列。
他原是正九品立信尉,这次升了一级散阶,授从八品奉诚尉;更关键的是,朝廷正式把“县郡兵营都尉”这个差事定了品级……正九品下,与十二卫鹰扬府的队正同阶。
郡兵营统五百人,队正只管五十人,品级却一样。明摆着,郡兵在体制里矮府兵一头。
但至少,这回是货真价实的官身了。
罗成过去虽有散阶,可都尉只是临时差遣;如今,他终于是大隋有品有秩的官员了……哪怕只是正九品下,在品官里排倒数第二,可这一步跨出去,才算真正踩进了仕途门槛。
罗存孝、罗嗣业这些队头,这次也都得了散阶,不过没授实职。整个郡兵营里,有品级的,就只有都尉罗成和副都尉老贾二人。
底下那些团校尉、旅帅、队正之类的名号,听着跟府兵里的军官差不多,可实际上没品没级。这回剿匪平乱立了功,朝廷一纸敕令,全给授了个从九品的散阶……立信尉。
算不上实职,但从此有了“官身”,再不是白丁了。
“老子是九品了!真真正正有品了!”老四一听封赏,眼眶一热,差点没哭出来。这人打小就惦记着当官,如今一朝如愿,嘴咧到耳根子,连走路都带风。
郡兵毕竟不是卫府正军,编制松、层级低:管五百人的郡兵校尉,品级还赶不上府兵里带五十人的队头;管五十人的郡兵队头,干脆连个品级都没有。可老四得了这个从九品散阶,已经心满意足……在他眼里,罗老四这三个字,终于从泥腿子变成了“士”,鲤鱼跃了龙门,跨进了仕途门槛,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瞅一眼。
道理上讲,这话也不算错。散阶虽无实权、不领俸禄,却实实在在划开了士庶界限:从此免课免役、不纳租调,家里犯点小过还能减等论处,连娶妾、买地、当吏胥,都有资格了。
老四转头就凑到罗成跟前,搓着手问:“哥,我现在好歹是个‘九品’了,再干司法佐这差事,是不是不合适?我可是官身了,再当吏,怕人笑话吧?”
罗成斜睨他一眼:“官?你顶多算半个官。散阶在身,没职没俸,既不管事,也不发钱……朝廷认你是士,可衙门里还没你的位子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