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了一圈,买了半扇羊、一只鸡、一只鹅,还拎回个大猪头……回头好祭灶王爷。又顺手抓了几把韭菜、几根胡萝卜。
以前在现代,罗成家小年必包饺子,全家围在桌边边擀边捏,热热闹闹吃一顿。他琢磨着,今儿也来点这个味儿。隋朝虽没“饺子”这叫法,可早有形似的东西:那偃月状的馄饨,皮儿裹馅儿,折边捏紧,跟饺子几乎一个模子;还有种叫“牢丸”的,分蒸的、煮的两种,其实就是蒸饺和水饺。只不过寻常人家难得尝一口,平日里连见都少见。
今天,罗成就打算亲手教大伙儿包,热热乎乎过个小年夜。
“小五,你这面皮擀得比铜钱还小,是要包馄饨?”
罗母瞅了一眼,笑着问。
老爹刚从铁匠铺回来,往案板上一瞥:“他包的是牢丸。”
罗成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。
南山村压根没人吃过馄饨,牢丸?怕是连听都没听过。可娘随口就点破馄饨,爹张嘴就道出“牢丸”二字……单凭一块刚擀好的面皮,就能断得这么准?
娘出身历城秦家,懂些食俗不算稀奇;可爹一个打铁的,整日跟锤子砧板打交道,竟能一眼认出牢丸,这就有点意思了。
罗成擦了擦手,顺势问道:“爹,我憋了好些日子了……咱们姓罗,可村里其他罗家人,怎么从不走动?红白事也不搭把手,逢年过节更不见串门……咱家像是独门独户,到底为啥?”
这事他最近才咂摸出味儿来。
南山村罗姓扎堆,几十户人往上数,都能扯到同一个祖宗,逢年过节聚一堆,红白事更是呼啦啦来十几二十个本家帮忙,热火朝天。唯独罗成家,向来单门独户:自家办事不请人,别人办事也不来请他们。要说人缘差?又不像……爹话不多,但谁家锄头钝了、犁铧裂了,扛着就送铁匠铺去,修完分文不取,乡亲们见了都点头哈腰喊声“罗师傅”;娘更不用说,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,说话带笑,做事利落。
原先他还以为,是罗家枝叶单薄,人丁不旺。直到前阵子大哥闲聊时才漏了句:“咱家虽姓罗,可跟南山村这些罗家,真不是一支。”
意思是:村里罗姓,祖祖辈辈在这扎根几百年,同源同宗;而他们家,压根不是本地人。
老爹放下铁锤,拍了拍围裙上的铁屑,在凳子上坐稳。
“有些事,我本想带进棺材里。可如今你们兄弟几个都奔着功名去,有些根由,我也该摊开说了。”
“我啊,不是南山村人,也不是章丘县人。祖籍襄阳,可家里早搬去了京兆云阳。我自小在长安长大。”
“爹说的是大兴城?”嗣业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那时还不叫大兴城,叫长安。不过不是眼下这座……那是后来先帝开国新建的都城。我小时候住的长安,是汉长安旧城,当时还是北周的京城。”
罗成眼睛亮起来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:原来迷雾底下,真藏着底牌。
他爹,果然不是个只会抡锤子的乡下铁匠。
他生在北周立国不久,长在北周京师长安城里。
“那咱家咋从襄阳去的长安?”
“打仗去的。”
“罗家祖上一直住在襄阳。后来,本朝太祖跟着独孤信,领北魏兵打东魏占下的襄阳。守将溃败,太祖在那儿驻了半年,招兵买马……你祖父就是那时投的军。没过多久,东魏大军反扑,你祖父便随太祖和独孤信,一道投奔了南梁……”
“三年后,又一起回到西魏都城长安。太祖那时勇名在外,得西魏丞相宇文泰赏识,封了亲卫将军;你祖父呢,就在他身边当亲兵。”
罗老爹说得平实,罗成却听得心头一震……原来自家门楣,早就刻着刀锋与烽火。
本朝太祖,是隋太祖杨忠……虽说他生前没坐上皇位,但早年就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。论资历,比不上李虎、独孤信那几位八柱国,可也是响当当的军中宿将。
杨家的根基,就是杨忠一枪一箭打下来的。后来他儿子杨坚能拿下北周江山,立起大隋国号,根子就扎在这儿。
而罗成的爷爷,当年就是杨忠身边贴身亲卫,从头跟到尾。
最早跟着独孤信打襄阳时就入了杨忠帐下;后来南投梁朝,没多久又转回西魏;再往后,东征西讨打东魏、灭北齐,一辈子刀口舔血,战功摞着战功。
等到杨坚称帝,这位老部下自然有拥立之功……封左监门将军,掌管宫门禁卫,属十二卫四府里的要害差事,非皇帝信得过的人,坐不上这位置。
还加封襄阳郡公。
罗成父亲,是这位郡公的长子。可偏偏在郡公府里不受待见。为啥?因为他娘是爷爷还在襄阳落魄时娶的平民女子。那时杨忠还没发迹,他也没啥身份,婚事也就凑合着办了。
后来他投到杨忠麾下,没几个月,就随主将南奔梁朝。走时他媳妇正怀着罗成爹,临产在即,没法随行,只好留在襄阳。
爷爷这一走,就是三年……先在梁地,后又辗转入关中,落脚长安。等他派人回去寻妻接人,已是五年之后。
那时罗成奶奶早以为丈夫和乱世里许多汉子一样,死在外头了。为拉扯两岁的孩子长大,三年前她改嫁了。
来人找到他们时,场面挺难堪。
奶奶怨他音讯全无,五年杳无踪迹;如今虽当了官、派了人来接,可她跟现任丈夫又添了两个娃,日子过得踏实安稳,便断然拒了长安之邀……宁愿守着眼前这个寻常汉子,过寻常日子。
最后,只让儿子跟着来人走了。
罗成父亲到了长安,身份一下就拧巴起来。
这些年爷爷打仗卖命,深得杨忠器重,几次救主于危难,杨忠对他格外赏识。见他有胆有识,干脆把自家一个庶出的侄女许配给他。
等罗成父亲进门,才发现府里早有了正房夫人,还有个已会骑马射箭的小公子。
按理说,他是嫡长子;可因生母不肯来,又没名分,反倒成了府里“庶出的长子”。
没了娘,后母不喜,父亲常年在外打仗,他在长安城里,几乎是个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