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然。若非公子授意,我一个管家,岂敢替他开口?实话说,我原先劝过公子,只消一封快信递到大兴城,不出半月,张县令和您,怕就得另赴他任。可公子没答应……他说,他是来做事的,不是来搅局的。”
能让杜家人把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算难得了。徐伯这一趟,明着是送请柬,暗地里就是来递个台阶。
罗成凭真本事,在杜如晦面前站住了脚。对方再不敢提“调走”二字,更不敢把他当个可随意拿捏的后生。这顿酒,不是庆功宴,是停战约。
罗成收下请柬,没多废话。
杜如晦肯退一步,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。真撕破脸,他罗成,还真扛不住。
“好,今晚,我一定到!”
……他没明说,但心里清楚:杜如晦有掀棋盘的资格,可最后落子定局的,是他罗成。这一局,他赢了。
夜色刚落,县衙后宅便亮起了灯。
章丘县衙前衙后邸,张仪臣一家就住在后院官舍里;杜如晦初来乍到,未携家眷,也住在这边,只隔一堵墙,自成个小院。
今儿,他就在这小院里摆了席。
厅内只设三案……没请旁人,单请了张仪臣和罗成。
罗成在衙门前下马,徐伯亲自迎上前引路。到了院门口,杜如晦已立在阶前相候。
“见过杜县尉。”罗成抱拳。
杜如晦回礼,声音清朗:“罗都尉请。”
二人入厅落座,徐伯转身去请张仪臣。
不多时人到齐,寒暄几句,杜如晦抬手示意:“上菜。”
一人一案,菜式不铺张,却讲究火候刀工;酒也温好了,琥珀色,泛着微光。
“厨娘是从京里跟来的,口味合不合,还得看两位尝过再说。这酒,也是离京时高侍郎亲手所赠……玉薤酒。天子亲定的方子,按胡人法子酿的,满朝上下,稀罕得很,有钱也难买。”
罗成一听,倒真来了兴致……没想到隋帝杨广,还懂酿酒?
他举盏浅尝一口,入口绵厚,后劲清爽,竟有点像他从前喝过的麦酒。
“这酒,确实特别。”
“以水谷为料,仿西域古法,多饮不昏沉,醉了也不伤身。”杜如晦笑着解释。
罗成心道:原来就是麦酒,难怪不上头,也不闹嗓子。
张仪臣咂摸几口,也点头:“不如新丰酒烈,也没三勒浆冲,可胜在醇而不腻,冽而不辣……好酒!”
酒过三巡,话头渐渐松了,笑声多了,拘束也就淡了。
杜如晦端起酒盏,先干了一杯,再举杯朝二人一笑:“这一杯,我先赔个不是。”
“如晦年轻,办事难免欠妥,让二位见笑了,还请多担待。往后同在一衙共事,盼着能放下旧隙,齐心协力把章丘县管好、治好……让百姓踏实过日子,也给地方挣点实绩。”
杜如晦这话说得诚恳又谦和,罗成哪还端得住架子?
他当即起身,举杯一笑:“是我莽撞了,杜县尉别见怪,今后还得多靠你指点。”
张仪臣朗声大笑,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……这局面,再好不过。
酒菜上来,三人边吃边聊,话头越说越顺,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杜如晦家的厨娘手艺着实不赖,几道小菜摆盘清爽,滋味醇厚。罗成心里微讶:原先只当隋人吃饭讲究不多,如今才明白,不是人家不会做,是过去打交道的,多是刚填饱肚子的人家,哪顾得上精细?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,杜如晦脸颊微红,话也多了些。
玉薤酒虽绵软,可他酒量本就浅。
他摇头叹道:“章丘这地方,真有些难缠……长白山里,盗匪一拨接一拨,反贼刚压下去,又冒出个跨郡屠牛的团伙,案子牵连好几个县。”
顿了顿,他又压低声音:“衙门里的人,也是参差不齐。新来的捕快,没几天就松了劲儿,叫人寒心。”
张仪臣听着直皱眉,连连点头:“可不是嘛!”
今年章丘接连出事:蓝面鬼闹市劫囚、知世郎煽动聚众、王薄扯旗造反,长白山群盗啸聚,眼下又蹦出个屠牛案……桩桩件件,都砸在他这个父母官头上。任内若有一桩压不住,考绩就悬;如今连着几桩,评优升迁怕是想都不用想了。
隋朝地方官,三年一大考,一年一小考。升迁全看考绩……好则三年擢拔,差则九年原地不动,甚者不到三年就被调走、贬职。
考什么?户口增不增?租赋收没收齐?命案多不多?治安稳不稳?
光是九起屠牛案,就能让考评降等;何况还有反贼、巨盗?
古书里常写某年全国只判了几例死刑,真当天下太平?不是没人犯事,是地方官不愿往上报……判一例死罪,考评就扣分。所以能私了尽量私了,能轻判绝不重判,实在不行,干脆捂着不报。
可今年章丘捂都捂不住……反贼都打到县城外了!
好在反应够快:反贼镇压得及时,盗匪清剿得利落,屠牛团伙刚露头,便被一网打尽。补救虽仓促,却也算赶上了。
杜如晦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二人:“张县令、罗都尉,我来章丘前,就知道这儿棘手。可越是难处,越想扎下根来干点实事,也磨磨自己。我看二位,也都是想做事、肯扛事的人。过去那些磕绊,今日就揭过。往后咱们三人一条心,把章丘的事办实、办好……县令总揽全局,我主理文务,罗都尉统掌武备,如何?”
罗成一口饮尽杯中酒,朗声道:“杜县尉敞亮!罗成服气!往后定全力配合县令与县尉,把章丘守稳、管好!”
三人举杯相碰,清脆一声响,旧怨就此散尽。
杜如晦稍一沉吟,又道:“罗都尉,明日郡兵营,还是请回城驻防吧。”
罗成却摆摆手:“杜县尉,这几日我也琢磨过了。眼下治安未稳,硬把三百人都塞进城,反倒僵……我想这么调:留两队人马守城,专管县治防务;另派两队百人,布防城外,既策应城防,也盯紧官道;剩下三百人,分六处驻进长白山北麓的老兵站……那里我们剿匪时修过,每站五十人,六点成线,把整片山域兜住。旧匪刚清,新贼最易钻空子,咱们得把口子扎牢。”
罗成主动提出这套新驻防法子,杜如晦着实一愣。
可转念一想,竟觉得挺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