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绵延百里，林深谷险，历来就是藏人躲事的地方。眼下虽清了山里几股贼匪，可谁说得准过些日子又冒出多少？
若在各条进山路口常年驻上三百郡兵，卡住进出，确实比等贼来了再追着打强得多。
“不过，我有个想法。”罗成顿了顿，开口道。
“罗都尉但说无妨。”
“前番剿山，抓了不少逃户，兵站大多就建在他们原先的寨子里。那些寨子如今空着，田也撂荒了……地虽记在县衙账上，可没人管，也没人种。我想请县里把这批地就近划给郡兵营，让弟兄们一边驻防，一边屯田，自种自吃，省得总靠县里拨粮。”
内斗刚平，张仪臣、杜如晦、罗成三人眼下最头疼的，还是治安。蓝面鬼没影儿几天，知世郎余党又冒头；牛被屠了，案子还没结，另一伙人又在城外劫道。根子在哪？就在长白山。
这山太大，横跨齐郡六个县，章丘县再能抓，也拦不住别处的贼窜进来作案，更拦不住他们干完就溜回山里。最棘手的是……人明明住在邻县地界，专挑章丘下手，完事脚底抹油，你连追都难追，更别说越境拿人。合办？嘴上好听，真动起来，文书往来、人马调度、分赃分功……哪一桩不扯皮？
罗成这法子，干脆把郡兵营挪进山里去，守住通往章丘城的几条要道。既盯紧本地可能复燃的匪势，也卡住外来流寇的来路去路。他要的，不过是些没人要的荒地罢了。
“杜县尉怎么看？”张仪臣没急着点头，先转向杜如晦。刚缓和的关系，他不想让人觉得这事是俩人早商量好的。
“妥！太妥了。”杜如晦脱口而出，“山里逃户全抓了，寨子空着，地也荒着。账上写着是官田，可谁去种？放着不动，寨子慢慢塌，地慢慢荒，反倒是招流民、养盗贼的好地方。”
“罗都尉肯带人进去驻守，县里必须撑腰。我建议：地，全划给郡兵营作军屯；种子、犁耙、耕牛，县里另拨一批；人手不够，还能调几个刑徒过去搭把手。”
郡兵本是轮班服役，百姓自带口粮来当差。有了屯田，大家训练之余翻翻土、浇浇水，饭碗就端稳了……不用背米进城，吃自己种的粮；有富余，还能卖点换军械、存点备急用。
杜如晦越想越亮堂，话锋一转：“罗都尉，我这儿也有个主意……你当初整肃两房三衙，用乡团顶替帮闲，管得严、办事利索。现在新招的那批衙役，参差不齐，才上岗没几天，就有人伸手要钱、拖案不办。反观你们郡兵营的人，经手三衙这么久，我亲自查过账，笔笔清楚，一文不乱。”
他停了停，目光诚恳：“不如让郡兵营兼起三班差事？一则，你们纪律硬，不会见人就讹、见事就推；二则，既然有了固定差使，每月有份实饷，那郡兵也不必再轮班了……人稳下来，活也稳下来，章丘的治安，才算真正扎下了根。”
再者，也省得隔三差五征调百姓轮班值守，耽误农时、搅扰生计，一桩事办出好几样好处。
让郡兵营重拾三班衙役的差事，倒真出乎罗成意料。
看来杜如晦这回是真心实意想把关系捋顺了。
挺好……谁也不绕弯子，有话当面讲，图的就是一个齐心协力。
“不如让郡兵营十队人马轮番驻守，县城里留一百人兼管三班事务；再从乡团里抽调一百人充帮闲，搭把手。”罗成开口道。
“成。”张仪臣点头应下，没半点迟疑。
杜如晦接着主动提起：衙门两房三班的佐、史、班头、典狱，该换一批人了。“请张县令和罗都尉荐几个靠得住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罗成还真有点意外。
他略一琢磨，摇头推了：“还是张县令和杜县尉亲自挑吧。”
人家诚意摆得这么足，自己若再塞人进去，尤其是把胥吏位子全换成自家面孔，反倒显得小气，不给杜如晦面子。
张仪臣也接话：“挑得不合适，杜县尉随时换人就是。”
杜如晦一笑，先提录事人选：“段偃师可担此任。原籍邹平，落户本县多年，是本地数得着的大户。他兄长在太原郡任职，他自己也有声望、有手腕。”
录事虽是流外杂职，无品无阶，却是县衙里头一个实权吏员，地位仅次于四主官，日常既要帮主簿核对文书账目，又统管各房杂务，说白了，就是县衙的“大管家”。
段偃师罗成熟得很……良田千亩，家底厚实，上回还耍花招想算计他，结果反被罗成顺手敲了一笔粮饷。
可这次杜如晦亲自举荐，罗成没多犹豫就点了头。
又不是生死仇，何必死磕？既然杜如晦信得过他，那就先用着，看后头怎么干再说。
张仪臣也没异议，这事便定下了。
杜如晦又提法房司法佐：“罗存孝、冯异，可任司法佐；王子明、梁叔言，可任司户佐。”
按旧例，每房设一佐二史，户房另加一名账史。如今他却主张每房增一佐，且所荐之人，皆是一人出自罗成身边，一人出自地方豪强……
比如冯异，章丘高山乡大户，又是本乡乡团校尉，身高膀阔、说话嗓门都带风，配罗存孝共掌司法，倒也压得住场子。
人家抬出罗存孝，罗成自然不好拦着冯异同列，当即应下；张仪臣也点头认可。
司户佐那边，梁叔言是西山乡里正，家境殷实，早年进过国子监，后来因小事被除名回乡。
“杜县尉荐的人，我赞成。”罗成干脆利落。
后面几个史、令的人选，杜如晦推的多是本地读书人或乡里有名望的士绅，既不沾罗成的边，也不碍张仪臣的眼，更没旧怨新仇，三人一拍即合，全数通过。
一席酒喝下来，县衙班子的架子，算是重新搭起来了：
录事段偃师；司法佐罗存孝、冯异；司户佐王子明、梁叔言；皂班班头周德威、快班班头罗嗣业、壮班班头赵贵。
“来！满杯！”
杜如晦红光满面，起身举盏，声音敞亮。
“满杯！”
罗成笑着站起，酒杯相碰，心里踏实……这顿饭没白吃，值。
宴罢归营，倒头便睡。
那玉薤酒入口温润，不上头，可架不住喝得实在不少。夜里不觉醉，醒过来才知天光大亮。
睁眼一瞧，阚棱、王雄诞、西门君仪三个义子，竟都守在床边，一夜未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