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义父醒了？”
“嗯……天亮了？”
“日头都照到帐角啦！”西门君仪笑着答。
罗成侧头一看……可不是？阳光斜斜铺进来，帐中尘影浮动，暖烘烘的。
“酒喝多了误事，往后得收着点。”
话音未落，老三嗣业、老四存孝一帮老兄弟就掀帘子闯了进来。
“可算醒了！跟姓杜的有啥好喝的？还喝到躺下？”老四皱着眉，边说边往床沿一坐，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。
罗成撑着身子坐起来，笑着扫了一圈：“好事来了……从今儿起，老四，你就是章丘县司法佐；三哥，快班捕头归你；小六，长白乡乡团校尉；大姐夫，皂班捕头；二姐夫，司户佐；三姐夫，壮班捕头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老四一愣：“老五，你这酒气还没散透吧？说胡话呢？”
“没醉。”罗成抬眼，“昨夜杜县尉设宴，请了我和张县令。席上已把话说开……从前的事不提了，往后齐心办事，把章丘稳住、百姓安顿好。”
老四挠挠头：“杜如晦真肯低头？”
“不是他低头，是两边都犯不着硬碰。”罗成靠在床头，“他来干事，咱们也来干事，何必非撕破脸？眼下这局面，最实在。”
老四嗤笑：“我看他是被打蔫了，不如趁势压他一压，让他待不住自己走人。”
“糊涂！”罗成摇头，“你当杜如晦是软柿子？昨儿是咱们占了先手，可他背后站着整个杜家。真逼急了，动动嘴皮子就能叫咱们全军覆没。现在这样，各退半步，反倒干净利落。”
其实真要撕到底，罗成他们未必没胜算……前提是杜如晦真打算袖手不管，也不搬出家底。可谁敢赌？
当年杜如晦二十四岁初任滏阳县尉，也是满腔热火。结果地方上下串通一气，明里奉承、暗里设套，把他架空、抹黑、逼到绝路。他一怒辞官回京，杜家老爷子没多说话，只递了封信去吏部，滏阳县大小官吏连同勾结的豪强，一个月内全被查办，一个没跑。
两败俱伤罢了：杜如晦头一回栽跟头，地方那帮人也跟着陪葬。
罗成不想重蹈覆辙。
听他一一道来，众人心里也敞亮了。
“啧，这姓杜的倒有点意思，能弯腰也能挺腰。我还以为他得拍桌子翻脸呢。”
“世家子弟，哪个不是熬出来的？你当人家傻？”
别说杜如晦本人，单是他身边那个徐伯，搁章丘当个县尉都绰绰有余……底气就在这儿。
“那……往后咱真跟杜县尉平起平坐了？”
“记住了，叫‘杜县尉’，别带姓。”
彼此亮过底牌，再较劲就没意思了。
洗漱妥当，罗成整束衣甲，点齐郡兵，再次进县城。
这次没直闯城门，而是带着人马停在城外，列队静候。
没过多久，张仪臣和杜如晦并肩策马而来。
罗成抱拳朗声道：“郡兵都尉罗成，奉命率部入城，请县令、县尉准许！”
杜如晦青袍佩刀，端坐马上，声音清朗：“罗都尉，准入！”
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开了……
“昨儿还差点动手，今儿咋还敬上了？”
“罗都尉又带兵来，图啥？”
只见罗成策马与张仪臣、杜如晦并行入城，三人谈笑风生，一路到了县衙门前。
人群更懵了：“不是传三人早掰了？”
杜如晦立于阶前，当众撤换两房三班旧吏，随即一一宣读新任人选。
罗存孝、罗嗣业、王子明、周德威、赵贵、罗士信，还有天没亮就奉令赶来的冯异、段偃师、梁叔言等人，挨个上前听候杜如晦分派差事。
围观百姓直挠头……这章丘县衙，短短几个月里，到底换了几拨人？
头一回，是罗成带乡团杀进来，把两房三班连根拔起；第二回，杜如晦刚上任，就把罗家班全数撤换，另起炉灶；眼下倒好，他亲手挑的人还没焐热职位，又被尽数清退，转头又请罗家班回衙门当差……还让郡兵营和长白乡乡团直接兼了三衙差役。这唱的是哪出？
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。罗家班上次管三衙那阵子，真没乱收过一文钱，也没朝谁摊派过一文摊派，办事公道，不欺压人。对他们来说，衙门姓杜还是姓罗不打紧，只要别伸手、少要钱，日子就过得舒坦。
倒是那些刚换上皂衣没几天的胥吏捕快，脸都白了。
罗老四才不管他们作何感想。如今他坐上了司法佐位子……虽说还设了个同职，可他早不是从前那个挨鞭子的闲散小吏了。他目光扫过当初抽他鞭子的几号人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那几个人腿肚子直转筋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账册、印信、卷宗，现在交！”老四跨前几步，嗓音冷硬，不容置疑。
罗成没理会兄弟们重掌旧地的得意劲儿，只笑着对杜如晦拱手：“杜县尉，水南村盗屠牛一案，涉案人犯已全部落网。我这就把人移交给您，请您接收。”
这算是还个人情……昨日剑拔弩张，今日主动递台阶。
杜如晦脸上顿时浮起笑意：“罗都尉费心了，我马上安排人接手。”
县衙门前，两人相视而笑，春风拂面似的，谁还能看出昨儿个那股子火药味？
远处，老四正盯着手下催交接，瞥见这一幕，暗地里啐了一口：“呸，演得倒挺像！”
大业五年冬，年关将近，天一天比一天冻得狠。
章丘县城正中心的县衙门口，今儿格外喧闹。
皂班班头周德威领着郡兵，挎刀持矛，守在衙门两边维持秩序；司法佐罗存孝坐在衙前交椅上，面色沉静……今天审的就是水南村盗屠牛案，县里特地邀全城百姓来观审。
杜如晦主审，县令张仪臣、县都尉罗成也到场旁听。
天寒地冻，犯人们缩着脖子直打哆嗦，可没人替他们喊一声冷。偷牛？那是往庄户人家心口上剜肉！多少人家，一头牛就是全家吃饭的指望、犁地的命根子。偏有那不要命的，顶风作案，偷了宰、宰了卖，全然不顾律法，更不顾活路。
“提犯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