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伯,今晚备席。你亲自跑一趟,去请张县令和罗都尉,务必请到。”
徐伯脸上顿时松快起来。他虽只是杜家一个老仆,但能在京兆杜氏这样的门第里,贴身伺候嫡公子,靠的不是资历,是眼力、是分寸、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明白劲儿。
他清楚得很:杜如晦真想动张仪臣或罗成,一根手指都不用抬……调职、换人、安插亲信,杜家一句话的事。可这位公子没那么做。就像当初没赖在京师混荫官一样,他骨子里,是真想自己趟出条路来。
这次栽了跟头,没垮,没怨天尤人,反而沉得住气,想得更深了。锋芒收了,心气还在;架子放下了,骨头没软。这才是长进了。
杜家的嫡子,当官容易,可要想将来坐上中书令的位置,光靠祖荫、靠文章,远远不够。得懂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;该争时寸土不让,该让时也敢松手……这叫为官之道,不是弯腰,是站得更稳。
以前的杜如晦,太像一把新刀,亮是亮,可容易崩口。现在的他,开始学会藏锋了。
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县城外,郡兵营地。
罗成押着几十个衙役和帮闲回到营地,带兵进县城转了一圈而已,罗四他们却跟打了胜仗似的,连日憋着的闷气一扫而空。
“那狗县尉,还真当世家子是铁打的金身?呸!不也乖乖在咱们眼皮底下低头?”
“可不是嘛!刚才看他脸都青了,牙咬得咯咯响,那副模样,比三伏天灌下整碗冰镇酸梅汤还解气!”
罗成没跟着起哄。
罗四他们不懂京兆杜家的分量,他清楚得很……这年头的世家,不是光靠嘴皮子吹出来的。就连杜如晦本人,他心里也一直存着三分忌惮。可对方步步紧逼,自己再退,就得把腰杆子弯到泥里去,这才硬着头皮撕开了脸。
痛快是痛快了,可这脸,真就再也糊不上了。
杜如晦怎么反手?罗成一时拿不准。对付一个刚上任的县尉,他有的是法子;怕就怕惊动了上面……孩子挨了打,爹娘爷奶全冲出来,到时候杜家真要较真,他这点人马、这点根基,连人家门槛都够不着。
“把人分开关好,一个一个审,问清赃款来路,画押摁指印。”
案子本是章丘的,现在被他抢了过来,就得办得滴水不漏。不然回头人家翻旧账,他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。
说完便转身走了,任由身后那群人还在唾沫横飞地嚷嚷。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帐篷。
营里全是临时搭的棚子,只有他这个都尉和几个队官才配得上一顶帐子。
刚坐下,伸手去拎陶壶想润润嗓子,壶口朝下一倒,只听见空响。
“西门,倒水!”
连喊两声,掀帘进来的却是县令身边的张叔,后头还跟着西门君仪。
“张叔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县令让我来问问,都尉接下来打算怎么走?”
罗成把壶搁回案上,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:“脸都撕破了,还绕什么弯?先从这些捕快和帮闲身上挖……他们上任才几天?敢收盗屠牛贼的钱,别的窟窿只会更大。”
话音一顿,又补了一句:“刀已出鞘,哪有血不溅就收回去的道理?”
撬开这些人,查贪墨、挖旧账,顺藤摸瓜扯出更多胥吏;最终目标,就是把杜如晦刚搭起来的两房三班,连根拔掉。
只要张仪臣重新选人掌事,衙门里真正干活的还是那帮老油条。谁管得住差役、谁调得动文书、谁压得住乡里……谁才是衙门的主心骨。
没了这群人,杜如晦这位县尉,就是个顶着名号、没人听命的空架子。
张叔前脚刚走,西门又进来报:“杜县尉的管家徐伯,在营外候着。”
徐伯一见罗成,双手奉上一张帖子。
“今晚我家公子在县衙设席,请都尉与县令大人共饮。”
罗成接过请柬,眉梢微挑……这时候摆酒?图什么?
徐伯不等他开口,先笑着道:“我家公子极赏识都尉的才干。您今年才十六,出身农家,既无显赫门第撑腰,也没丰厚家底垫底;没进过州学,更没拜过名师大儒,却硬是在大业五年年底闯出了偌大声名……连我家公子这个世家子,都忍不住叹服。”
“世家子”三字,他咬得格外沉。
罗成一笑:“徐伯这话,我可不敢接。京兆杜氏,谁人不知?‘京兆韦杜,去天不二尺’,代代公卿,满门簪缨,哪是我能比的?”语气平实,不卑不亢。
徐伯点头:“杜氏确是天下望族。可我家公子不止有门第……他少年成名,早就在长安城里叫得响亮。本来朝廷是要留他在京师,任长安县功曹,七品实职。可他偏选了章丘,屈就一个从八品的县尉。您说,这是为什么?”
“大约……是想凭自己挣个前程?”
“正是!”徐伯眼风一利,“公子不愿靠着父辈荫庇,可杜家也不是放手不管的主儿……更容不得谁,真把自家子弟当软柿子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却更沉:“我家老太爷,现任工部尚书,封郡公;老爷刚升涿郡郡丞,晋县公。杜家在朝为官者,三十余人,遍布六部九寺。”
三品尚书,四品郡丞,父子皆公爵……这不是虚名,是实打实的权柄与人脉。
徐伯还告诉罗成,杜家不只是名门望族,族中子弟在朝为官的不在少数,姻亲更是遍布六部九卿、宫闱内外……连后宫都有杜氏女为嫔妃。
这话意思很明白:杜家的根基,不是他罗成能轻易撼动的。
“杜家确有分量。”罗成笑了笑,语气不硬不软。
徐伯接着道:“话虽如此,我家公子却向来敬重真有本事的人。比如罗都尉你,还有张县令,都是实干的。他来章丘,本就因这里盗匪横行,连朝堂上都听见风声了。可这些日子下来,他亲眼看见……罗都尉年纪轻轻,行事果决;张县令老练稳当,处事周全。如今匪患已平,正是革旧立新、重整县政的好时机。公子愿放下此前那些磕绊误会,与二位携手共治章丘。”
这话听着是示好,里头却也藏着分量……既没低头,也没压人,软中带骨。
罗成心里清楚:自己赢了一局,可真要硬碰硬,杜如晦背后站着的,远不止一个章丘县衙。斗下去,两败俱伤,谁也落不下好。
“这话,真是杜县尉亲口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