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多人齐刷刷擎起军旗,鱼贯出营,直奔县城。
北门守门的是民壮,远远瞧见郡兵营全副武装冲来,腿都软了。
“罗成造反啦!快去报县尉!”
县衙里,杜如晦正窝着火,一个壮班衙役连滚带爬撞进来,声音发颤:
“不好了!罗成真反了!带着郡兵营杀进城来了!”
杜如晦听了,反倒冷笑一声:“就这点胆气?早知你也就这样。”
衙役愣住:“县尉?”
“慌什么?传令四门闭门,三班衙役立刻上城楼守着!”
话音未落,又一人跌跌撞撞冲进来:
“县尉!罗成已经打进来了!正往这儿赶呢!”
杜如晦脸色一沉,终于变了。
“把能叫的人都叫来,守住衙门口!”
旁边一个衙役压低声音:“县尉……罗成带了几百号人,咱们怕是顶不住啊……”
“没出息的东西!仗还没打,先怂了?”
杜如晦甩开那人,抄起墙上横刀,大步出门。
可他刚提刀跨出仪门,罗成已率队冲到县衙门前。
一路几乎没费劲儿……北门民壮想关门,贾润蒲领着轻骑队飞马赶到,三两下就夺了门;之后再没人敢拦,郡兵就这么一路畅通到了衙前。
门口那几个民壮一看罗成带着几百个刀出鞘、枪竖天的郡兵逼过来,哪还敢吭声,转身就散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于是就出了这么一幕:
杜如晦单人独刀,横在县衙大门前;
罗成稳坐马上,身后五百郡兵鸦雀无声,长枪森然,刀光刺眼。
“罗成!你带兵闯城,到底想干什么?造反?”
“杜县尉这话重了。我罗成是县里郡兵营都尉,管着一营兵马,本分就是保地方平安、抓贼拿盗。今天进城,是来办案子的。”
“办案子?用得着摆这么大阵仗?”
“县尉这话更怪……难道我罗成进趟县城,还得您点头准许?”
张仪臣这时也赶到了,脸上阴晴不定。他刚听说“罗成反了”,拔腿就跑,结果真看见罗成带着几百号全副武装的兵站在衙门口。
“罗成,你这是唱哪一出?”
“回禀县令,郡兵营查实一桩要案:白水乡水南里水南村,窝着一伙盗牛屠牛的恶徒。偷耕牛、私宰卖肉,黑手伸到齐鲁两郡十几个县。我们摸清底细后,今早围了村子,人赃俱获……抄出盗来的耕牛三十多头,牛皮一百多张。”
张仪臣长舒一口气:“没想到底下竟有这等猖獗的贼!你是押人来交差的?”
“回县令,这群贼能在眼皮底下偷上百头牛、屠掉上百头,县里却一直蒙在鼓里,为啥?因为有人替他们兜着……县衙里就有内鬼。我刚审出来,怕拖久了证据被毁、人跑了,干脆直接带人进城抓人。”
“哦……你是来揪内贼的。”
张仪臣猛地转过头,目光如刀剜向杜如晦:“大事当前,先稳住心神!杜县尉主理庶务,统管两房三衙,连自己手下出了内鬼都蒙在鼓里……罗都尉刚进城,你连案情脉络都没摸清,就嚷嚷‘反了反了’,这像什么样子?!”
杜如晦本就被罗成当面抢白,心里正堵得慌;
这一下又被张仪臣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训斥,一口气卡在喉头,差点背过气去。
可他偏偏发作不得……罗成一句“案子要紧”,他就再难开口辩驳;若硬顶回去,倒像是在替下属遮掩,越描越黑。
“县令大人!”杜如晦压着火,拱手道,“下属里混进这等蛀虫,本官一样容不下!罗都尉,那几个勾结盗屠牛贼的人,您只管报名字,我这就调人拿人!”
罗成却纹丝不动,声音沉稳:“杜县尉,办案讲的是个规矩。案子是我罗成接的,自然由我办到底。嫌犯虽在章丘落网,可作案横跨齐鲁两郡、牵连七八个县……这种跨域大案,还是郡兵营来办更妥当。”
“罗存孝!”
“属下在!”
老四应声而出,嗓门震得檐角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“带人进衙……把贼人口供里点名的那个内鬼,给我揪出来!”
老四咧嘴一笑,手臂一挥,五十名钩镰枪手齐刷刷扛枪上前,甲叶哗啦作响。
杜如晦横刀立在阶前,可老四眼皮都不抬,径直擦着他肩头过去,临了还故意撞了一下……力道不大,却像甩了记耳光。
杜如晦一张俊脸霎时涨紫,手按刀柄,指节发白,却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没动。
真要翻脸骂他无礼?满衙上下、街边百姓都看着呢……传出去,倒显得他心眼窄、护短、输不起。
“罗都尉,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话,“办案不是这么个办法。”
罗成反倒一拱手,笑得毫无歉意:“哎哟,急着破案,手脚是莽撞了些,还望杜县尉海涵。”
没半盏茶工夫,老四已押着两个捕快出来……正是马连升供出的那俩:收了钱,睁只眼闭只眼,任盗屠牛贼在眼皮底下杀耕牛、卖牛肉。
老四哪肯只抓两个?巴不得杜如晦今日颜面扫地。
他顺手把俩捕快手下的帮闲全拎了出来,美其名曰“协助查证”。
衙门口顿时乌泱泱押出三十多人,镣铐叮当,人挨着人,挤得台阶都站不下。
围观百姓议论开了锅……
“咋抓这么多?”
“你还不知道?跟盗屠牛贼穿一条裤子的,偷牛、宰牛、销赃,全干过!”
杜如晦听着,额角青筋直跳。
原不过是两个败类,偏被罗成连根拔起,抖出一串人来。百姓哪分得清谁是捕快、谁是帮闲?只看见衙门里鱼贯而出三十多号“自己人”,个个垂头丧气,镣铐加身。
“杜县尉,这些人得带回营里细问,您看……方便通融一下?”
杜如晦还能说什么?
多说一个字,旁人就疑他包庇、心虚、屁股不干净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罗成打他的左脸,又换右手抽他右脸,抽得干脆利落,不留余地。
张仪臣袖手站在一旁,嘴角压都压不住……罗成这番举动,在官场确属出格,可他心里痛快啊!杜如晦年轻气盛,上任后连基本礼数都懒得走,对他这个上官爱答不理。今日这场“乱拳”,打得漂亮,打得解气!
“案子既牵扯到快班捕快及所属帮闲,杜县尉暂避嫌,也合乎规矩。”张仪臣话锋一转,语气平和,却句句往肉里扎,“罗都尉,此案便交由你主审,每日向本官禀报进展。”
杜如晦胸口剧烈起伏,指甲掐进掌心。
张仪臣却不罢休……机会难得,岂能轻轻放过?
“两房三班才重建不久,就冒出这么大篓子。杜县尉初来乍到,对底下人未必熟,本官觉得,该把这批胥吏重新过一遍筛子。快班出了内鬼,班头失察之责逃不掉……依例,即刻革职,另择可靠之人补缺。杜县尉,你意下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