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伏威手臂一挥,手下五十名刀牌手齐声应喝,盾在左、刀在右,直扑南水村。
按《大业律·厩库》所载:屠牛分四类……故杀、误杀、盗杀、私宰。判罚各不相同。
官牛私牛,故意宰杀,徒一年半,另赔损失;自家牛马,徒一年;亲戚家的,也算自家;误杀则免刑,赔个折价就行。
可要是偷来再杀?至少徒两年半。为啥?牛马供军用、助农耕,地位特殊,远非鸡鸭可比。
偷一头牛杀掉,判两年半劳役,在隋朝已是重罪。毕竟开国后删减肉刑、宽减刑罚,徒刑分五等:半年起,三年封顶。表面看不长,可牢里吃不饱、穿不暖、干不动也得硬干,熬久了人就没了。何况朝廷常赦……平均一年半就大赦一次,普通徒刑往往坐不满一半就放人。
但有几桩罪,遇赦不赦:谋反十恶不用说;还有杀人结伙、持械劫掠、私宰耕牛、私铸铜钱、合造毒药……五样并列,一个都不能漏。
私宰耕牛和私铸钱,跟杀人团伙、制毒抢劫同档,哪怕只判一年,也得老老实实蹲满,一天不许少。
马家兄弟不止偷,还偷得狠、杀得多、藏得久,情节恶劣到极点。判重了,脑袋落地;判轻些,流三千里……那可是永世难归的活路。
杜伏威冲在最前,五十刀牌手如潮水般涌进村口。
守门的老汉正眯眼晒太阳,听见动静刚睁眼,就见一群人裹着杀气冲来。
“干……”他喉咙刚挤出一个字,腿一软,话全卡在嗓子里,连退都退不了半步。
杜伏威抬脚一踹,老头仰面栽倒。“捆了!”
赵贵早带五十轻骑绕村布防,几队人马散开,把南水村围得滴水不漏……今日,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。
案子是马连升兄弟犯的,可全村知情不报,就是窝藏包庇。南水村宗族盘根错节,拧起来能咬人,罗成没托大,来时直接调了两队郡兵压阵。
再横的村民,面对一百全副武装的郡兵,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。
郡兵刀牌手冲进水南村。
村里顿时炸了锅,喊声、哭声、叫骂声乱作一团。村民一见全副武装的郡兵,竟没几个退缩的……有人扯着嗓子招呼兄弟,有人抄起锄头铁锹,连灶台边的老太太都攥着锅铲冲了出来。
换作旁人,怕是当场就傻眼了。
可杜伏威不慌,他手下那些刀牌手更不怵。剿过山匪、打过硬仗、手上见过血,再横的亡命徒也照砍不误。何况罗成都尉早查实了:这村里的勾当,不是捕风捉影,是板上钉钉的罪。
“抗法拒捕者,当场拿下;持械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马连升几兄弟拎着柴刀、猎叉就扑了过来,红着眼,一句话没说,直接往人身上撞。
杜伏威迎面而上,左手盾“哐”一声磕开劈来的柴刀,右手刀顺势一拖,寒光一闪,马连升右腿噗地溅出血线,魁梧身子轰然跪倒……杀牛他利索,打架却露了底子。
他一倒,马家人全愣住了。
有往前冲的,有刹住脚的,还有转身就蹽的。刀牌队哪管你犹豫不跑?三人结阵,闷头往前压,见人就砸盾,敢举家伙?刀口立马跟上。
几道血一见,嚣张气焰“嗤”一下就泄了。
再凶,也怕真挨刀。
等罗成带着几个兄弟慢悠悠踱进村口,反抗早没了影儿,只剩人影四散奔逃。
可村门早被斥候轻骑堵死,墙外一圈骑弓手拉满弦,谁想往外钻,箭尖就朝哪儿指……硬是给逼了回来。
“都尉,一网打尽!”
混乱折腾了约莫半炷香工夫。
半个时辰后,水南村社树底下,全村老少几百口,凡是在村里的,全被赶到了这儿。
马连升几兄弟被捆得像待宰的猪,瘫在地上直哼哼。
“都尉,清点出牛皮一百一十七张,牛角牛筋若干,另缴获赃牛三十七头。”
“这么多?”
罗成眉头一挑。他先前在马家院里亲眼所见,不过十来头罢了。
“不止他们家。村里好几家,都有偷来的耕牛。”
几句话问下来,底子就掏干净了。
这村子向来不服管,马连升兄弟更是打小就横……早年专干偷牛的营生,专挑外县下手,手脚快、嘴又严,一直没栽过。以前偷来牛,转手卖给屠牛贼,图个省事;可上次那屠牛贼被拿住了,牛卖不出去,几兄弟一合计,干脆自己动手宰。
没想到一试,利润翻了五四倍;若牛是偷来的,更是白捡银子。胆子一壮,齐郡九县的肉摊,他们兄弟的牛肉都铺遍了,连隔壁鲁郡都进了货。
后来连偷都懒得干了……嫌费劲。干脆让村里人替他们偷,他们只管宰、只管卖,还有人帮着送肉、吆喝叫卖。一环扣一环,全村上下守口如瓶,再塞几吊钱给衙役,于是乎,一天杀几头牛,县里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人赃俱在,铁证如山。
罗成点点头,没急着走,就地审了一轮。二姐夫王子明提笔录供,一个个名字画押、按手印,字字清楚,指印鲜红。
有物证,有口供,这次突袭,成了。
他身为郡兵营都尉,抓盗贼、清匪患,本就是分内差事。
按理,发现这么大的盗屠团伙,该先报县衙。可罗成没等,直接带人上门……算不算抢功?算。越没越权?没有。
只是县衙那边,怕是要措手不及了。
罗成才不管这些。
“把主犯押走,包庇的留下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杜伏威,“伏威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带刀牌队驻下,盯紧这些人。”
话音落,罗成便带上供词和马连升一干人,策马回县。
“老五,接下来咋办?”
罗成侧头瞥了眼马后拖着的几条汉子,绳子勒进皮肉,血混着泥往下淌。他嘴角一扬:“还能咋办?进城。”
“进城?”
“对,咱们去县衙抓人!”
“抓谁?”
“抓跟盗牛贼勾结的衙役!”
老四一听,眼睛立马亮了:“好!老五你总算支棱起来了!”
罗成斜睨他一眼:“什么叫支棱起来?我天天早上都精神抖擞,用得着特意硬一回?”
打马回到县城外营地,罗成直接传令:全营集结。
除了刀牌队还驻守水南村,其余九队……跳荡、冲锋、轻骑、斥候、枪盾、钩镰枪、朴刀、弓弩、长枪、长矛……片刻工夫就整整齐齐列在营前。
“旗子举起来,出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