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落座，便开口：“县尉，你未审先杖，于法不合。”
杜如晦面色不动：“刘大饭馆搜出牛肉，来源不明，确系私购。”
“来源不明，可你拿得出他买牛、运牛、藏牛的实证么？”
“暂无。”
“既无旁证，单凭一锅牛肉就要用刑逼供？”
“下官疑他与屠户勾连已久。”
“证据呢？”
张仪臣目光一收，直钉过去……杜如晦答不上来。
张仪臣当即摇头：“刑讯取供，不是审案，是造冤。就算他挨打招了，谁能担保不是屈打成招？”
杜如晦略一顿，反问：“那依县令之见，无证之下，如何撬开他的嘴？”
“没证据，就去挖证据。”张仪臣语气冷硬，毫不留情。
堂上空气一下绷紧了。
自杜如晦上任，张仪臣一直退让三分；这一回，却当着众人面，句句拆台。
“按《开皇律》，仅私买牛肉，不算重罪。视情节轻重，或罚钱，或笞杖。衙役在刘大灶房只翻出十斤肉……照律，罚钱一千，笞十下足矣。”
“张县令。”杜如晦嗓音低沉。
“杜县尉，可是嫌本官判得轻了？”张仪臣脸也沉了下来。
“下官认定，刘大屡次私购，非初犯，涉案深、影响坏，必须严办。”
“凭据何在？”
张仪臣再不绕弯：“若无实据，本官有权否决你的裁断。此案，由我亲审……刘大，笞十、罚钱一千，饭馆即刻停业，整饬清楚，报备查验后方可重开。”
杜如晦喉结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道理摆在这儿：他是县尉，按大隋四等官制，只是主审官手下的判官；张仪臣才是正印官。如今县丞、主簿两缺，张仪臣坐堂就是一把尺子……他说了算。
案子，就这么定了。
刘大被拖出去，当众打了十板，当场交钱，家人扶着他踉跄出衙门。
张仪臣袍袖一甩，转身就走。
杜如晦坐在原位，半晌不动，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知道，风向变了。
可为什么？
想起前日罗成入城，径直去了县衙后宅……他心里顿时透亮：是罗成，准没错。
张仪臣背后站着谁，他心知肚明。
只是……罗成为什么要保刘大？图什么？
“去，把快班班头叫来！”
杜如晦把快班班头叫到跟前，脸都沉下来了：“张仪臣插手这个案子，根子还在证据上……光抄出十斤牛肉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别说坐实刘家私宰耕牛，连他们反复买肉都难定罪！”
他盯着对方，声音压得低却极硬：“给你三天。查不出牛肉来路，你就别干这差事了。”
班头垂着头退出去，一回捕房就劈头盖脸把底下人骂了个遍，转头又甩下两天期限：“谁摸不到宰牛的线索，自己卷铺盖走人！”
一帮捕快灰头土脸地往外跑，边走边叹气。寒风刺骨，可总比在屋里挨训强……至少街上还能喘口气。
街角避风处，两个捕快凑一块儿蹲着。
“老王，这事儿悬了。”
“谁能想到节骨眼上出岔子？得赶紧知会马家兄弟，让他们最近收着点，别撞刀口上。”
“干脆躲一阵子，等风头过去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另一边，罗成站在新搭的牛棚前，望着里头密密麻麻的牛，笑着朝马老大点头：“马兄弟，这买卖，真不赖啊。”
刘三娘接话道：“罗兄弟还不晓得屠牛有多赚？一头牛才三四千钱买进，宰了能出二三百斤肉。现在牛肉五十文一斤，卖得好，一头就是一二万钱！”
“还不止呢，”罗成挑眉，“牛皮、牛角、牛筋，哪样不是抢手货？”
马连升苦笑：“好东西是好东西，可官府盯得死，不敢乱动。正愁没门路出手呢。”
“巧了，我认得个朋友，路子宽。要是信得过，改天我带他来瞧瞧？”
马连升眼睛一亮：“那敢情好！真成了，绝少不了你的好处！”
“客气啥……真羡慕你啊，光卖肉就翻五四倍，一天宰一头，净赚两万钱不止，比打劫还利索。”
马连升嘿嘿一笑：“听着是爽快，可哪有那么干净？四处打点少了，这买卖早塌了。”
罗成顿了顿，忽然问：“官府对牛管得严，牛账上记得清清楚楚：谁家养牛、毛色、年纪，一笔不落。牛生崽要报，老死病亡也得销账。马兄弟这么多牛，打哪儿来的？”
马连升哈哈一笑：“各人有各人的道儿，各有各的门儿。”
罗成心里已经透亮……所谓“门路”，不过偷罢了。大隋把耕牛当命根子，牛账比户籍还细。牛死了也不许私宰，得报官验看后由官屠处置。偶尔糊弄一回，塞几文钱或许蒙混过去；可上百头牛流水般宰杀？没点胆子，更没点黑手，根本撑不住。
见马连升不愿多谈，罗成顺势一转：“听说你们存了不少牛皮牛角牛筋？我那朋友懂行，想先看看成色和数量，回头好跟他提。”
马连升一听来了劲，立马领着人往院角柴屋走。推开门，一股浓重的腥膻味扑面而来。拨开堆着的稻草，底下赫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皮、牛角、牛筋……粗粗一数，牛皮少说上百张。
这意味着，马家兄弟干这营生没多久，可宰的牛，早已过百。
这已不是寻常案子了。单是这些牛皮，就够他们掉脑袋。朝廷把牛皮牛角列为军需禁物，制甲造弓全靠它，百姓私藏一条筋都是重罪，更别说囤积交易。
马家刚入行，牛肉好销，可这些“硬货”一时找不到下家，只能粗粗收拾了堆在这儿，等着转手。
罗成扫了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量是足，就是活儿糙了点，品相嘛……差了些。”
“我们也不太懂行，就随便收拾了一下。”
“可惜啊，成色不行，价钱可就大打折扣了。”罗成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。
“只要兄弟肯帮咱们搭上线，便宜点我们也认了！”
话音一落，罗成已把该问的都问明白了。几人没再多留，只让三娘留下些定钱，便拱手告辞。
刚出村口，走了没多远，就见大队郡兵早已列队候着。
杜伏威迎上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五哥，查实了？”
“查清了。”罗成点头，“马家兄弟胆子不小……不光私宰耕牛，还是偷来的。少说偷了几十头，牛棚里还关着十几头活牛，全是赃物。家里堆着上百张牛皮，证据铁板钉钉。”
“动手！”
杜伏威“唰”地抽出大砍刀，眼睛一亮，“嘿！这回真捞着条大鱼！”
旁边有人皱眉插了一句：“五哥，怪就怪在这儿……偷了这么多牛，咋没一个失主报官？”
“八成是外县外乡下手的，本地没人认得，案子也就没人报。”
“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