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头山脚下的村子,就是白水乡水南里。”
刘三娘抬手一指,“卖肉的就是村里人。不过你们留点神……这村全是马姓,一家连着一家,亲得像骨头连着筋。”
罗成点点头,回头对老四说:“你看着三娘。”
本不想带女人来,可刘三娘非跟不可,还说认得卖肉的那几人,拗不过,只好由她。
私宰耕牛是死罪,可只要有钱赚,总有人敢豁出去。
罗成以前在县衙当班头时,就端过一个私宰窝点。那伙人早把衙役喂饱了,干了几年都没事,油水捞得满嘴流油。后来三班归他管,才被一锅端了。
可买卖断不了……一拨人蹲了大牢,立马有人顶上。
当初老四还琢磨自己干,被罗成当场喝住。
刘屠家也动过念头,罗成没松口:没靠山,碰这个就是找死。后来虽没自己宰牛,饭馆里还是悄悄进了私肉。偏偏撞上杜如晦查得紧,一下就被揪了出来。
换个人,罗成未必搭理。
可刘屠家是罗家正经亲家,这事,躲不开。
只要揪出真正动手宰牛的人,刘家的冤屈才算洗清。
后头所有动作,都得从这儿起头。
“待会儿都机灵点,别露馅。找到人再说。”
“明白!”
罗成领着老四、刘三娘、老三和小六,五个人大大方方朝村口走。
穿的都是粗布衣裳,又有个女人在,村里人没多防备。刚到村口,一个老头拦住问:“找谁?”
刘三娘抢上前一步:“我是长白乡靠山村刘屠家的闺女,家里新开了饭馆。今儿有贵客订席,非要吃全牛宴,我阿耶怕耽误事,特意打发我来寻马家兄弟买肉。”
老头一听“买肉”,眼神立刻警醒起来,上下打量他们。
“我们这儿不对外卖。”
“我知道啊……以前不都是马家兄弟送上门?今儿急用,才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让个姑娘跑腿?”
“怎么,瞧不起女人?”刘三娘眼睛一瞪,嗓门提了半截,“早听说水南里马家人精明,没想到还眼皮子浅!”
老头一愣,随即摆摆手:“行吧行吧……东边第三排,最左边那户,自己去吧。”
罗成他们昂首挺胸,进了村。
山南村是山南里最大的村子,全村百来户,六七百口人,清一色姓马,同根同源,祖上是一家。平日里邻里紧挨着住,村口有墙有门,常有人守着……跟城里坊市一个理儿,图个安稳,防贼防盗。
马家人向来硬气,早年为争水抢林跟邻村干过几回架,没输过。久而久之,胆子也养大了。
宰牛的马家兄弟一共六个,老大马连升四十出头,原先就是杀猪宰羊的行家。瞅准了卖牛肉这档子事有利可图,立马拉上几个弟弟一块儿干了起来。才起步没多久,进项却不少,几兄弟干得热火朝天。
“哟,刘家妹子来啦?”
马连升膀大腰圆,胡子拉碴,嘴上笑着招呼,眼珠子却不动声色地往罗成他们身上溜。
罗成和老三早做了些遮掩:罗成贴了副假胡子,老三抹了层黄粉,把脸弄得蜡黄。马老大一时没认出,眼前这几个就是名震方圆的罗家兄弟。
“马老大,我家饭馆接了单大活儿,客人点名要全牛宴,今儿能匀一头牛不?”
“行啊!你们家生意真旺啊!”马连升拍着大腿笑,“早跟你爹讲过,牛肉这玩意儿,早晚得火……一头?没问题!别说明天,现要现杀,马上给你牵出来!”
罗成插了一句:“说有就有?”
“那当然!公的母的、老的少的,随便挑!”马连升拍着胸口打包票。
“真有这么多?”
“你不信?走,带你们瞧瞧去!”
他见是刘三娘领来的人,没起疑心,转身就带路往后院走。后墙边一溜茅草棚子,掀开帘子一看……全是牛栏。
十几头牛挤在里头,毛色各异,有壮实的公牛,也有刚断奶的小犊子,还有瘸腿的老母牛,果真样样不缺。
罗成心里一亮:这哪只是宰牛?怕是连偷带养,一条龙都齐了。
这趟没白来,逮住条大鱼。
“马兄弟,生意做得够敞亮啊。”罗成随口搭话,“不过摊子铺这么大,衙门那边……不怕盯上?”
马连升身后一个兄弟咧嘴就接:“怕啥?早打点好了!”
马连升猛地回头,横他一眼:“少废话!”
罗成嘴角微扬……又捞着一句实话。
县衙大堂上,县尉杜如晦端坐正位,惊堂木“啪”地一拍,两旁衙役齐吼:“威……武……!”
“《大业律》写得明明白白:故意杀他人马牛者,杖七十,徒一年半;私宰自家马牛,杖一百;耕牛病死、摔死,不报官私自剥皮剔肉,笞四十!”
杜如晦张口就来,条文熟得像自家灶台。
春秋时杀耕牛是死罪;秦律更狠,盗马处死,杀牛戴枷示众;到了大隋,牛仍是国之重器……开国那会儿推均田制,家里有牛,牛还能分地!官府还给每头耕牛立册造籍,护得比自家娃还紧。
如今虽不按牛数分地了,但禁令一点没松:牛病死、意外亡,必须立刻报官,由差役到场验看、监宰。牛皮、牛角、牛筋这三样,只准缴官,一根毛都不能留。牛肉呢?官府统购统销,私下买卖,就是犯法。
没登记、没验看、没监宰……重罪。
买了这种牛肉,照样算同罪。
史书里提过南北朝时有个清官叫傅昭。有回儿媳端来一碗牛肉,他一看就摇头:“吃了犯法。”可律法又讲“亲亲相隐”……儿媳告不了公公,公公也不能揭发儿媳。最后他只说一句:“这肉我不能动。”硬是让儿媳把牛肉埋了。
“刘大!你在县城开饭馆,私下买卖牛肉,可知罪?”
刘大跪在堂下,脖子上还套着木枷,浑身抖得厉害,声音都发虚:“求县尉大人开恩……”
“我问你……牛肉哪来的?老实交代!”
“别人卖给我的。”
“谁卖的?什么时候卖的?卖过几回?总共多少斤?一五一十说清楚!”
刘大牙齿打颤,倒没糊涂,咬死就这一回,只买了几斤,刚上灶就被衙役抄了个干净。
“胡扯!胆敢哄骗本官?来人,重杖二十!”
“且慢!”
话音未落,堂外传来一声沉喝……县令张仪臣到了。
杜如晦起身拱手:“县令?”
“听说出了私宰耕牛的案子,特来听一听。”
私宰耕牛是重罪,比寻常命案还扎眼。朝廷早有明文:地方官任内,若辖下一年内查出七起以上屠牛案,便是失职,考绩直接挂红,升迁免谈。更别说,这类案子遇赦不赦,连大赦都绕不开。
张仪臣亲自到场,倒也说得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