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是没品级的杂职吏员,也是章丘本地的办事人……五个乡的二十五个里正没到,其余县衙差役、书办、仓吏、狱卒头目,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。
这些人里,有老县衙留下的旧人,跟樊虎那一伙牵扯不深;也有各乡调上来的里正,或是识文断字、有点本事的读书人,还有几家大族豪强的子弟。杜如晦早先走遍章丘各乡,对他们多少有些底子;罗成一党被清出去后,他便亲手把这批人提了起来,安在要紧位置上。
“县尉,罗成今早进城,眼下正在张县令那儿。”壮班班头躬身禀道。这人是新班子中唯一非章丘籍的,原是杜家府上的家丁,曾在卫府军里当过兵、打过仗。杜如晦特意把他调来掌壮班,自然不是图个顺手……心里早有盘算。
快班班头接着回话:“郡兵营接到迁营文书,至今没动;罗成那边也没给准话。”
新任司户佐也上前一步:“那四百亩地,罗成已签字画押,同意交还。”
底下有人轻嗤一声:“嘿,这罗成,倒是个软脚蟹。”
杜如晦没接话,只低头翻着面前几本账册……全是两房三班交接时送来的旧账。
上任前他就想透了:想在章丘真正说话算数,光有个名分没用,得攥住实权。张仪臣早把县衙洗了一遍,逼走县丞程大人、主簿费大人,扶起罗成一伙,把大小事务都捏在手里。
若他袖手旁观,那这县尉就只是个摆设,连衙门门槛朝哪开都由不得他定。
他暗中摸过罗成的底,也细看过这人的行事……太年轻,年轻得扎眼;运气太硬,硬得离谱。可这人真没全靠撞大运。单看他对前任胥吏那套手段:该裁的裁、该查的查、该填的填,账面不清的,一律追到底;糊涂账不管怎么来的,谁经手谁兜底;最后更借平乱之名,把整窝旧吏连根拔起,抄家灭族,一个不留。
这哪是官?分明是一头饿极了的狼,咬住就不松口。
程县丞、费主簿,就是被这狼叼走的。
杜如晦是来顶替罗成当县尉的,他不信这人会乖乖让位。尤其那天饭馆里亲眼见罗成兄弟横着走路、开口闭口都是“老子说了算”,他当场就起了念头:掀了罗家兄弟的台子,拿下两房三班,既能立威,也能真正坐稳县尉的位子,还能甩开张仪臣那只悬在头顶的手。
所以一上任,他就把罗成兄弟全赶出了衙门。
接着便是接管两房三班。头一件事,就是查账。他原以为罗成掌事这么久,又刚闹过一场大清洗,中间那帮人更是趁机刮地三尺,账上必有猫腻。只要抓到一点破绽,就能钉死他们。
可查来查去,县库反倒比从前充盈……钱帛堆满仓,粮秣码得齐整。原来前头清掉的蛀虫不少,抄没的家产都进了公库。
更叫他意外的是,账本虽写得潦草些,条目却一笔笔清清楚楚,出入全对得上。
有些开支看着别扭……比如乡兵团的犒赏、郡兵营的补贴,数目不小。可每一笔都有罗成亲笔签押,旁边还压着张县令的朱印。再往下追,乡团领了钱发了米,郡兵营的粮饷也照常发放,半点没挪用。
杜如晦不信邪,又叫自己带来的几个幕僚亲自去查,连粮仓、银库、驿馆、仓场都翻了个底朝天……结果还是干干净净。
罗成真没贪。
越查越惊心:从三班总头目干起,到后来代行县尉之职,他没收过一文“孝敬”,没敲过一次“秋风”;升了代县尉,照样没拿例钱,没吃白食,连下属悄悄塞的茶钱,都退回去了。
没漏洞,没把柄,杜如晦坐不住了。
他转头开始找茬:把郡兵营撵出城,掐断他们的粮草供应;刚分给罗成的四百亩地,转头又收了回来……桩桩件件,就为逼罗成跳脚,逼他待不下去,主动卷铺盖走人。
他巴不得罗成灰溜溜跑去郡城,投奔张须陀。
这么一来,他在章丘县再没人能掣肘了;没了罗成这帮人撑腰,县令张仪臣自然也踏实多了。
张仪臣其实早几次委婉劝他:事情差不多就收手吧。
可杜如晦没停。
他不是前任县丞老程……一把年纪,早没了奔头,只图安稳混日子;也不是费主簿那种寒门出身、靠科举熬上来的书呆子,满腹经纶却连账本都理不清,更别提管人理事。杜如晦眼里容不得糊弄,胥吏那点小把戏,休想蒙他。
他也不怕树敌。
想干事,哪能不碰硬茬?
在他眼里,罗成就是横在章丘政务前的一块石头。不搬开,政令难行,事事卡壳。
罗成一天不走,他心里就一天不得劲。
他合上那本查不出毛病的账册,抬眼看向堂下。
“王捕头。”
“在!”
“有人实名举报,刘家饭馆私宰耕牛、贩卖牛肉。耕牛是农本,朝廷明令禁杀,如今竟敢公然违禁,还就在城里卖……这不是打官府的脸?立刻带人查封铺子,把店主一家全带回来问话。”
“罗成拜见杜县尉!”
县尉公廨里,张仪臣亲自引荐。罗成抱拳躬身,礼数周全。他是真敬这位新来的县尉,哪怕对方一直盯着自己不放。
杜如晦却端坐不动,声音冷得像井水:“你是郡兵营的人,不归我辖制,不必多礼。”
张仪臣忙在一旁圆场:“克明啊,士诚可是咱们章丘的顶梁柱。上次若不是他带兵击退王薄,八百流寇早把县城踏平了;要不是他亲手擒住王薄,长白山里的乱子,至今怕还拖着呢。”
杜如晦只微微颔首,语气没半分松动:“罗都尉,我派人送去营中的公文,你应当已阅。限你三日内,率郡兵营移驻长白山北麓。贼匪虽已溃散,但山中虚实未明,须防死灰复燃。你部驻守山脚,既为震慑,也为策应。”
罗成脸色一沉,却仍压着火气:“县尉,我们刚从城内移营到城外,营房尚未建妥,粮秣、薪炭都未齐备。眼下寒冬已至,五百弟兄仓促进山,露宿风雪之中……这仗还没打,人先冻垮了。”
杜如晦眼皮都没抬:“那是你的事。三日之内,必须开拔。”
说完,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旁边随从立刻上前,朝罗成拱了拱手:“罗都尉,请。”
出了公廨大门,罗成绷着脸没说话。
张仪臣的脸却比锅底还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