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暄几句，张仪臣终于切入正题：“听说……你跟杜县尉之间，有些不痛快？”
“谈不上得罪。他若觉得我冒犯了，我去赔个不是也无妨。可他若真只计较这点小事，那未免太窄量了……自他到任起，鞭我兄弟、撤我职、驱我出城，如今连永业田、职分田四百亩也一并收回。步步紧逼，我倒想问问：这到底是办案，还是赶人？”
张仪臣接过热茶，亲手注水煎泡：“那几块地，当初是我批给你的。杜县尉说不合律令，非要收回去。我劝过，没拦住……这事，确实是我事先没想周全。”
他抬眼，语气温和些：“士诚，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。可杜县尉做事，确是按规矩来的。”
罗成不再兜圈子，直截了当：“使君，我罗成是你一手提起来的。原先不过是个种地的，您破格让我当捕快，后来又让我带捕头，一步步走到今天，靠的是谁？是您！”
“是你自己能干……擒贼剿匪，功劳摆在那儿；又有郡丞赏识，我才不过顺水推舟。”
“郡丞是我老师，可在章丘，我只认您一个主官。当初带乡团进城接管三衙，是奉您号令；之后守衙理事，我没越雷池一步，样样照您的吩咐办。”
“可杜如晦一来，说撤就撤，把郡兵营也轰出城……他踩的哪里只是我罗成？分明是当着全县人的面，把您这张县令的面子，踩进了泥里！您是章丘父母官，他是佐贰之职，还是后到的，这般行事，岂止是跋扈？”
张仪臣听了，久久没吭声，末了长长吁一口气：“士诚啊，你这些话，我又怎会不知？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啊……”
罗成往前半步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住场：“使君，杜如晦纵是京兆杜氏出身，纵是工部尚书之孙，在章丘县衙，他终究只是个县尉。您若连县令的威信都立不住，往后还怎么坐这个位子？又拿什么去向上头交代？”
“连一个佐官都拢不住，上面还能信您，敢把更大的印交到您手上？”
杜如晦在章丘城能推得动那些事，背后全是张仪臣点头放行……毕竟县令才是章丘的主官。
说白了，章丘衙门里，张仪臣说了才算数。
没他点头，杜如晦再是工部尚书之子，到了这地界，也压不住张仪臣半分。
可张仪臣偏偏忌惮杜如晦那股子锐气，更怕他身后京兆杜氏的名头，一让再让，才让杜如晦渐渐把县衙攥在手里，成了眼下这副“杜县尉开口，没人敢插话”的局面。
“使君，您费尽力气，才把程县丞、费主簿这两个混日子的踢出去，又清退了一大批油滑的老吏，眼看着能甩开膀子干点实事了，结果倒好，县衙大权全落到杜县尉手上……您心里真能咽下这口气？”
咽得下吗？
张仪臣当然咽不下。他才三十出头，出身大族嫡支，自认文才武略都不差，好不容易挣脱旧日牵绊，正要施展抱负，却让杜如晦半道截胡。
他端起茶盏，指尖一停，脸上笑意彻底散了。
“士诚，你表兄秦琼近来可有信来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有。他在登莱水港练兵。”
“嗯……我有意把小女许配给他，你怎么看？”
罗成一怔……这事儿怎么轮到他拿主意？
稍顿了顿，他才答：“这是桩好姻缘。”
张仪臣身子往前微倾：“媒人已去历城提亲，秦母只说要斟酌。士诚啊，我瞧秦琼是个有胆识、有担当的青年，相貌堂堂，才干出众，若能招为东床快婿，我自然欢喜。你跟叔宝交情厚，烦你在信里替我透个话；再写封信给郡城张郡丞，请他也帮着说句公道话。”
“好。”
罗成应得干脆。他心里清楚：张仪臣突然绕到这话题上，分明是想把两人之间那点生分悄悄抹平。上次拒婚之后，彼此确实冷了场。
果然，他话音刚落，张仪臣嘴角就松了松，重新挂起笑来。
“好！若这门亲事成了，咱们可就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了。”
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。
张仪臣放下茶盏，语气也转了调：“那杜县尉的事……你觉着，我该拿他怎么办？”
“使君，根子还在‘权’字上……您是县令，不能让他把您架成空架子。而两房三班，就是这权柄的命门。”
“可他早把两房三班全换成了自己人。”
罗成不急不缓：“这话没错，但他带的幕僚终究是外来的，真正做事的胥吏、里正，还是本地人。他初来乍到，哪能摸清底细？不少人还是原来衙里的老人，甚至有些就是前任留下的旧役。”
“只要您肯查，就一定能查出毛病……贪墨、怠工、欺瞒乡里……哪样拎出来都够换人的理由。等把这些人撤了，再安插您信得过的人进两房三班，杜县尉纵有通天本事，到了章丘，也不过是一条离了水的龙，掀不起浪来。”
他已退了三次。
可杜如晦寸步不让，非要逼他滚出章丘……既然如此，罗成也懒得再装客气。
什么“房谋杜断”，什么“过江龙”，眼下他就是这条地头蛇。惹了他，那就硬碰硬试试。
“对了，你还没见过杜县尉吧？我带你去见见。”
聊得差不多了，张仪臣起身，主动提出引荐。他虽已决意联手罗成，但若能不动刀兵就把事理顺，他当然更愿意。
罗成也没推辞。他也想亲眼看看，这位素有“断事如神”之名的杜如晦，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只要杜如晦肯收手，不再步步紧逼，他仍愿各退半步，留一条余地。
……
县衙东厢。
县尉公堂设在此处。整座县衙三进格局，前衙后宅；左右两厢分列各官值房……县令、县丞、主簿、县尉各居其位。两房三班则归于南侧东西两边；牢狱另置衙外南边，人称“南牢”。
县尉堂上。
杜如晦一身深青官袍，端坐案后。堂下站着新近由他一手选任的班子：
录事一人，司户佐二人，史四人，帐史一人；
司法佐二人，史四人；
典狱二人，市令、市史各一人；
三班正副班头各一；
另加新设的县学博士、助教各一名。
杜如晦以下，共二十六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