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车载着你们往民政局走,你坐在安全座椅上歪着头问我:“爸爸为什么要来这里呀?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不好吗?”
我一路上还在软着声音劝你妈回心转意,可最后那本红本本,还是换成了两个绿的。
第二页的纸页边还沾着点旧啤酒渍,字里行间泛着发涩的软:
“我开车载着你妈往她父母家的方向走,到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就走了。
你坐在后排盯着她的背影越缩越小,瞬间就爆发出哭声,小身子抖得像片被雨淋透的叶子。
我赶紧探过身把你往怀里捞,你还在抽抽搭搭地挣扎着要找妈妈,哭到最后没了力气,窝在我怀里软着身子睡着了。
我把你轻轻挪到车后排的座椅上,指尖蹭掉你挂在脸颊上没干的眼泪和鼻涕,扯过后座备着的小薄毯严严实实给你裹好。
车子慢慢滑进小区地下室停稳,你睡得沉极了,连我弯腰把你从座位上抱起来都没醒。我蹑手蹑脚把你放到家里小床上,掖好了被角,才敢轻手轻脚抽身去厨房。
我从冰箱里摸出两瓶冰啤酒,坐到餐桌边自斟自饮,冰得手发麻的易拉罐贴在额头上,半天缓不过神。
没坐多久你就醒了,光着小脚丫吧嗒吧嗒跑到餐厅,攥着我的裤腿仰脸看。我把你抱起来搁在我腿上坐好,摸着你软乎乎的头发跟你说:‘你妈妈以后不会回来了,她不喜欢咱们俩啦,以后就只有爸爸拼尽全力,给你撑起这个小家了。’
你听完一下子把脸埋进我胸口,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又哭出了声。我盯着餐桌上剩下的半瓶酒,脑子一懵就顺口跟你嘟囔:‘爸爸的命好苦啊。’
话刚出口我眼泪就砸下来了,我实在太没用了,怎么就让我的小姑娘,小小年纪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呢。
后来你顺顺利利读到初一,放暑假那阵,我天天变着花样教你骑车、教你做家常菜、教你遇到坏人该怎么自保,攒了大半辈子的小技能,恨不得全塞给你。
再后来你到了叛逆期,总跟我顶嘴吵架,我被你气得躲在阳台叹气,可等后半夜蹑手蹑脚推开你房门,还是会习惯性给你踢到地上的被子重新掖好,这辈子没别的念想,就想把你养得健健康康、顺顺当当的。”
从第3页到第25页,纸页里全都夹着压平的塑封照片:有她扎羊角辫举着糖葫芦的笑脸,有父女俩站在山脚下的合影,边角空白处只歪歪扭扭标着拍摄年月,多的半句解说都没有。
第26页是干干净净的空白,再往后数,整整五页纸被人齐整撕走了,留下参差不齐的纸毛边。
32页写道:我被她彻底赶出了家门,身后的门“砰”地一声合上,冷硬的门板隔掉了最后一点余温,我别无去处,只能拖着影子在漫无边际的街上游荡。
我的老家在云栖古村,那地方是实打实的好,邻里街坊都是熟稔了大半辈子的旧相识,回去了总归能把日子过得舒展妥帖。
一路上我跟着村里的农户们往山上去采山货,瓶瓶罐罐、工具零碎攒了一大堆,全得捆在身上随身带着,半样也丢不得。
有天我们摸进一处废弃的矿洞探路,我在落满灰的暗角里摸到块从没见过的晶石,模样生得古怪,质地也特异,我没多想,顺手就塞进了背包最内层。
(后续页面被硬生生撕去了大半,中间空着四页空白纸,直到37页才重新出现字迹,墨水痕迹比之前潦草得多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)
我现在躲在小宾馆的房间里坐着,电视开着,正循环插播红月降临的紧急新闻,刺目的红光在墙上来回晃。
我心里揪得慌,满脑子都是我女儿的安危——算起来,我已经好多年没陪她过一次生日了。
照眼下这情形,我估摸着自己是撑不下去了,包里这些攒下来的装备物件,希望日后能落到她手里,多少能护着她点。
今天是星期三,我在外头听见了国家特种兵的喊话声,可现在外头遍地都是说不准的危险,我发了好半天怔,没多犹豫就开了门。他们问我要不要跟着大部队走,最好能撤去安全的避难所。
我回绝了。我哪儿也不去,就待在这儿等。我道了声抱歉,转身关上了房门。
今天是7月25号,墙外突然撞来杂乱的打斗声,金属磕碰的锐响、嘶吼声搅成一团,我攥着门把的指节都绷得发僵——那些冲撞的动静越来越近,下一秒会不会直接踹开我这扇门?
我指尖拂过前面纸页上父亲歪扭的字迹,中间空着的几页我不想再补了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、没写全的事,就让它留着吧,我得先把乱成麻的思绪想清楚。
顿了好久我终于猛地拉开门,廊下幸存者们正排成队跟在一个穿迷彩服的军人身后走,他臂侧缝着的旧布标、肩上磨毛的补丁,跟那老一辈子,我爸留下的那件旧军服简直一模一样。
队伍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楼道彻底静下来,终于到了我才敢追出去的时刻……
笔记到这里就彻底断了,笔尖在纸页上划下半截没写完的拖痕。合上书的瞬间,这个年轻女人再也绷不住,肩颈剧烈地颤起来,眼泪啪嗒砸在泛黄的纸面上:
“我后悔了……”
“父亲,是我不对,从前从来没看懂过你藏在硬脾气底下的好。”
如清禾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中,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,声音哑得发颤却咬着不容挣脱的力道:“既然他打从心底里放不下你,你更得好好活下去。”
年轻女人埋在他肩头,积压了许久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,好半晌,肩头的濡湿终于慢慢淡了下去,她的抽泣声也渐渐止住了。
刘秉诚看着几人,轻叹了口气抬步:“我们走。”
如清禾、韩辰旭和刘孜峰跟在他身后,一路换乘车辆,最终驶回了武澜基地的地界。
车在街边稳稳停下,三个人依次下了车,刘秉诚心里还揣着没处理完的急事,连句多余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,便匆匆踩着步点离开了……
刘孜峰转头看向韩辰旭,抬了抬下颌朝他示意,语气里带着点并肩出生入死过后的熟稔:“韩辰旭,我先走了。但愿下次出任务,咱们还能碰上。”
话音落他也没多留,转身就汇入了街边往来的人流里。
边上没了旁人,如清禾才转过脸,目光直直落在韩辰旭身上,音量不高,每个字却都像落了实:“从现在起,我才是你的老婆。”
就在这时,韩辰旭兜里的红米手机突然嗡鸣着响了起来,屏幕上跳着静柔欢的名字。
他刚接起,听筒那头就传来静柔欢软乎乎的声音,裹着明显的想念:“辰旭,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想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