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等到了通知的那天。
贾家一家老小都穿上了朴素的衣裳,有的还特意找了件深色的旧衣服换上。在他们的猜想里,贾张氏应该是劳累过度去世了,这回怕是送尸体回来,要么就是骨灰盒。
一家人商量了几句,觉得八九不离十。贾东旭坐在轮椅上,眼圈有点红,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亲妈。秦淮茹低着头不说话,棒梗倒是盘算着另一件事——奶奶死了,自己装得可怜点,院子里的人心一软,说不定能偷点东西没人追究。
连林天宝这天休息,在院子里溜达,看见贾家一家子那副模样,也愣了一下。临近过年,各家各户都喜喜庆庆的,大红纸贴上了,鞭炮买好了,孩子穿新衣戴新帽。这一家子出来,那气氛跟办丧事似的,阴气沉沉的。
院里的人也注意到了,有人小声嘀咕,有人摇头叹气,谁也没上去搭话。
贾东旭带着一家老小站在院门口等着,棒梗站在边上,脸上挤出一副难过的表情,可眼神里一点悲伤都没有,倒是滴溜溜地转,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
过了一阵子,一辆吉普车从胡同口开了过来,速度不快不慢,稳稳地停在院门口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,板着脸,扫了一圈。随后,他转身打开后座车门,把里面的人扶了下来。
院门口的人一看清那人的脸,全愣住了。
一个老太太,花白头发,瘦得脱了相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,站在那儿跟个竹竿似的。可不就是贾张氏吗?
“鬼啊!有鬼啊!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,人群轰地一下往后散了好几步,鸡飞狗跳的。
“不是死了吗?怎么又活了?”
“这到底是人是鬼?”
“大白天的,鬼也不敢出来吧?”
贾张氏站在车旁边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她本来以为回来能看见儿子孙子笑脸相迎,谁知道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,她心里能好受?
棒梗本来憋着劲要装可怜,这会儿看见贾张氏活生生站在面前,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了。他指着贾张氏,拉了拉贾东旭的袖子,嘴比脑子快:“爸!奶奶怎么没死?奶奶复活了!她是不是想你了,想让你下去陪她啊?”
这话一出口,现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院墙的声音。
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都愣住了,不可置信地看着棒梗。这什么孩子?亲奶奶活着回来,他说这种话?
贾东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攥着轮椅扶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忍住了。
秦淮茹也慌了,一把捂住棒梗的嘴,低声骂:“你胡说什么?闭嘴!”棒梗被她捂得呜呜叫,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。小当站在边上,看见贾张氏倒是没什么反应,她还太小,不知道死是什么东西,只知道以前这个奶奶不怎么待见她。
贾张氏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贾东旭。她看见儿子坐在轮椅上,眼圈红红的,心里头先是一喜,想着儿子还是惦记自己的。可这喜意没持续多久,她忽然想到了什么,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,眼神开始躲闪,不敢再看贾东旭。
她低着头,手指头搓着衣角,心虚得很。她能提前回来,确实不是因为表现好,而是……
贾东旭看见她那个样子,心里头咯噔一下,觉着不对劲。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不好问,只能忍着。
贾张氏的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停住了。林天宝站在边上,手里拎着个茶壶,正靠在院门口看热闹。
贾张氏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她恨林天宝——要不是你当初不肯帮我,我也不会落到那个地步,也不会一回来就面对这副场面。可更多的,还是心虚。她知道自己能回来,是自己……
林天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端起茶壶喝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他不在乎贾张氏恨不恨他,恨他的人多了,她算老几?
边上有些没去接的人,看见贾张氏回来了,忍不住凑上来问:“贾张氏,你怎么没死啊?我们还以为你……”
贾张氏本来心情就不好,被问了几遍后火气上来了,破口大骂:“老娘死不死跟你有个屁关系?你巴不得我死是吧?滚!”
那人吓得缩了回去,不敢再问了。
公安同志看场面差不多了,开口说:“行了,先回家,进屋再说。”贾东旭点头,推着轮椅在前面带路,公安和街道办的人跟着,农场的人也在后面,一行人进了贾家的屋。
院门口的人散了,可谁也没走远,都在中院里瞎转悠,竖着耳朵想听出点什么来。
“又是公安又是街道办的,什么情况?”
“贾张氏不是坐牢去了吗?怎么提前回来了?”
“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?这是押解回来的?”
“你看那阵仗,不像好事。”
议论声嗡嗡的,可谁也不敢靠近贾家大门,只能在院子里干等着。
贾家的堂屋里,挤满了人。
公安同志坐在桌边,街道办的人坐在旁边,还有几个农场的工作人员。贾东旭坐在轮椅上,秦淮茹站在他身后,棒梗被关在里屋,小当让邻居帮忙带着。贾张氏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谁也不看,手指头搓着衣角,搓得都快破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谁也没先开口。
贾东旭被那些人看得心里发毛,清了清嗓子,终于忍不住了:“公安同志,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我娘她怎么了?”
他心里头一团乱麻。本以为今天来的是送骨灰的,谁知道是活人回来了。他本来都做好办丧事的准备了,结果人活蹦乱跳地站在面前,他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。而且他娘那个心虚的样子,让他心里头更没底了。
公安同志点了点头,说:“具体情况,让农场的人跟你讲吧,他们最清楚。”
众人的目光转向那几个农场的工作人员。
贾张氏低着头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农场来的人清了清嗓子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准备说话。
院子里,林天宝端着茶壶回了跨院,把门关上。外面的热闹他懒得看,贾家的事跟他没关系。